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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1/16/2007
Updated 1/19/2007
Updated 1/7/2007
Updated 10/4/2005

潺余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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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08

突哥

                                                                  突 哥
 
     1980年,我在故乡的一所镇级医院(卫生院)做事。医院在县城西边称“西门口”的地方,与东面的县医院、南面的县中医院三足鼎立。与全国县城的医院布局大致相同,设县医院(西医为主)、县中医院、镇级医院各一所。虽是镇级医院,但它的门诊医生阵容和门诊人次都不次于两所县级医院。那旺盛的人气让人括目相看。
 
    据说,县城原本有一条老护城墙,四面设有城门。北边是状如屏障的山,建有碉楼。但在“走日本时”,为方便逃难,就将城墙拆了多个大缺口。城墙的青砖又厚又大又硬,是建筑的好材料。解放不久,那条未毁于日本仔之手的城墙竟被“公家”私人蚕食得荡然无存。没有人为它痛心疾首。仅存“东门”、“西门”、“南门”、“北楼背”这些有名无实的地名。
 
     我住医院二楼,顶层,用木板间成,仅放一床一桌。房外走廊两边是职工宿舍,还堆放了一些装满中草药的麻包蒌筐。房下面是医院的大门口,大门两边分为门诊部和“留医部”。窗外阳台对着西门大街。面对气派的物资局大楼、糖专(糖烟酒公司)大楼和不远处的十字街闹市中心。每逢墟日,站在阳台上望着眼前脚下的源源不绝赶墟和看病的人群,会莫名生出指点江山的味道。
 
     但不久就发现了美中不足:除了尘大日晒嘈杂难眠外,床下还塞满了木材。那长短参差的杉木条板超出了床的长度,不但伤雅观,把蚊帐衣服勾破,有时还会冷不防的给你一拌,让你痛得抱腿嘘嘘咧牙咧嘴。于是几次找院长,大义凛然地说要搬走它们。而院长说,杉木不是单位的是“突哥”搞调动用的。头几天已运走了一车,要过几天他回来再说。
 
    “突哥”就是富医生。宽额方脸,白净脸孔皱纹深刻,说粤语但常会来两句不咸不淡的本地话;浅色衬衣包在蓝西裤内,挽起衣袖的手戴着金链表。此种乡人称为“猪肚包鸡”的穿法,比起如同我类般的松松垮垮不包衬衣的当时大多数男同事,显得更精神许多,还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来的斯文人。他眼瞳不黑且带金黄,那口牙似乎比常人黄些(也许是嘴角常叼烟的后遗症),眠紧的嘴向下月弯,像电影中的那个敌“高司令”,奸且傻的模样。据说他的大眼和大嘴都稍为外突,说话也有点“突”,不知那一天,就被同事荣称“突哥”(另一说是,有位领导在大会上念他的姓名,将“富”念作“突”字)。久而久之,此绰号倒成了同事们对他的昵称。
 
     刚识他不久的一天,他叫我过去,不分由说抓着我手,微闭眼睛装腔作势为我把脉。然后故作惊讶状说:“大事不好!你患了营养中毒。解毒处方是:苦脉菜两斤,水川汤,不放油带汤吃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在我的愕然和众人的大乐中,咧嘴笑着拂袖而去。他对此不凡的发明很是得意,一有机会就会把此剧重演。对象多为厚道的中医生和熟人,还要在多几位同事观众面前。再后,他又创作了把脉说人“肾虚”要戒老婆的版本。以至同事见到他,就会以其人之道然还其人之身,乐着拍他的肩背,亲切地说突哥你气色不好,是营养中毒了。或说,你老婆不在家,怎么会肾虚,莫非……
 
     突哥七十年代就在医院做。老婆是同单位的中药剂师,带着双胞胎仔刚调回广州。他是湛江医学院本科生,住院部组长。在院内外同行同事之中威望很高。县医院几次要上调他他都未去。有人说他此举是“宁做鸡头不作凤尾”,或是他想回省城之故。
 
     有道是,外行重门诊,内行重住院。好的医院需好的住院部作压阵,当然少不了有份量的住院医生。再者,门诊诊治由于没有连续观察条件,难免会出现诊断含糊,大概地凭经验开处方,追求表面短期效果,用药泛滥,开大处方大包围的问题。这与理论要求相差甚远。理论上的治病主要是分析病因及其进程而针对性处理过程,前者犹费功夫,可以说有重诊断轻药方的特点。好的诊断才有好措施,错误的诊断不会有好结果。诊断含混,病因不明,“见子打子”,即使治愈了也属“撞彩”。所以,好医师的重要标准是应具高的诊断水平。这才能对病情原因进退有整体的把握,治疗才能有的放矢临危不乱。
 
     一天,陈医师带来一位亲戚叫突哥“看看”。病儿在门诊经他治疗未有好转。突哥问过病史作过检查后,问陈“你认为是什么病?发展到何阶段?”然后对支支吾吾的陈说此是肺炎合并心衰,相当不妙,需马上抢救。于是,住院部几位护士顿时忙碌得小跑起来。监测报告心跳数,吸氧、强心,纠正电解质失衡等治疗措施逐一使出。一夜过后,病儿终究不治。死因分析时,一夜未多睡的突哥说,病儿由于来院治疗前已拖延两天,门诊又未及时警惕,注意到临床恶化的指征让患儿住院,导致酸硷失平衡,酸中毒,心脏衰竭。到此阶段即使在大医院治疗也凶多吉少。一席话,说得陈医师沉默无言表情沉重。
 
     陈医师是本地高年资医生,“军医转业”,可用中西医治病。年纪比突哥大,老练圆滑,门诊量和人气在医院最好之列。但从那之后,陈医师每有重病人和疑难处都会私下求教突哥。掏出好烟,恭敬点上火,带玩笑叫声突哥老师;然后再对病人开出处方医嘱和祥析病情。在抢救病人时,陈也自觉充当助手,佩服地听着富的“命令”和分析病况。也会主动为突哥批买香烟和批猪肉。
 
     有一天,来了位喝农药的少妇。此厮与夫家人吵嘴,一气之下就喝了床下的“乐果”(这是当时农村常有的事)。而且这次是“重犯”。对口吐白沫面色如纸痛苦不堪的病人,突哥边喝令边撬开病人的嘴,娴熟将胃管从她口腔喉咙插入胃,不断灌入催吐洗胃药,抽出胃内容物。病人泪涕双流,发出喔喔大呕之声。其痛苦状如革命者受刑。但突哥见多了,有意多洗几次,直到胃内仅抽出血丝和水才停止。此时病人泪涕已干,裤裆下却湿了一片。室内农药味、酸馊味和尿味熏天。几天后,突哥查房问那妇人,农药好喝吧?下次还敢吗?妇人答死过翻生再也不敢了。突哥瞪着大眼说,你再来,我就给你更好受,灌屎灌尿解毒,那味道才靓呢。说着笑呵呵的背手出去。
 
     突哥在抢救方面的确有一手,自然成为医院抢救的权威。常见他边听诊检查,边沉着脸用口说开处方,执行护士和医生走马灯般团团转。今天看来,当时基层医院缺乏理化仪器监测辅助,全凭医生经验和判断病情。突哥能较准确诊断预料病变,果断处理抢救而挽救了不少生命。这过硬的基本功和丰富的经验来自基层的磨炼。今天医生阵容可谓强大,大教授大主任一箩箩一筐筐。但离开了辅助检查仪器监测,在简陋条件下面对危重病人,能有几位不手足无措?
 
     年底,突哥调动成功。他搞了很多木材,时不时一车车往广州运。那天,我们几位同事为他做搬运,他坐在装满杉木的汽车驾驶室副手位上,扬扬手就绝尘而去。见者的脸上都有惆怅若失的表情。听说,他在大医院里不过是“凤尾”一个。后来又有说他发扬白求恩式国际主义精神,作为国家医疗队员到非洲坦桑尼亚支援兄弟国家革命事业建设去了。
 
     2002年,我故地重游。我住房阳台还在,但大门已改为侧旁。住院部已加至四层(三四层是职工宿舍),但已形同虚设,早已不收治重病人。由于缺乏好医师,病人都到县级医院去了,鲜有人知道医院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日子。说到突哥富医生,说到那二十多年前的兴旺,已恍如隔世。看着门庭冷落的医院,听着职工的埋怨,屈指列数了打那以来的台柱医生,发现医院再没有出现突哥这样的优秀医师。感叹后想说,我们工作的那段时间,想不到数十年过后还是医院历史的最好时期。如突哥在场,不知他会自豪,还会是伤感。
                     
                                                                                                                08年6月7日
 
 
May 27

夏殇

       夏     

 

        一

 

那天没有任何异常,戊子新年雪灾的记忆已淡,初夏的树木已扬眉稍,前面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奥运会。似乎生活在按意想的安排走下去。下午,无意间看到四川汶川“5.12”地震的消息。“7.8(后修为8级)!我不由一愣。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恐怖的夺命符号。

 

32年前,也是夏天,炎热未退。我们从广播得知了唐山地震的消息。那时没有电视和现代通信网络,我们不知灾情具体进展,仅从报纸的城市废墟照片推测和小道消息知道那里“死了好多人”。消息谣言里,1976年、唐山和“7.8”级地震这些概念无意间刻入了那个年代人的大脑中。

 

接着,闹地震的风潮也来到身边。约有一周时间,政府指示县城和镇街的居民晚上不能入屋睡觉,得在露天场地过夜。晚上,公共阔地挂起了电灯以方便居民歇息。家里,外婆死活不肯离家,说死也要死在家中,也经不起我们的软硬纠缠,最后就拄着拐杖,坐在家门外数米公路边的草席上叹息。

 

闹地震的吵吵嚷嚷过去不久,就传来更可怕的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幸逝世。对我们来说,似乎比地震更恐怖。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相信天塌会下来。很多人在失声痛哭。县城礼堂悼念会上,有一堆妇女抱头嚎啕大哭,全场一片抽泣呜咽的哭声。那泪飞如雨,那愁云惨雾的场景气氛至今还历历在目。那年,国家失去了3位领导人,降了三次国旗。地震摧毁了一个中等城市,死亡了20余万人(事后好久公布的数字)。还有是那铺天盖地、神神秘秘的民间小道传闻,真让人心寒、疑惑和恐惧。

 

           二

 

地质学说,地球地壳的印度板块和亚洲大陆板块会运动,造就了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等西南部大山脉。长期高原重量挤压下的能量积聚,使原有的数百公里长的断裂层发生逆冲错位运动,就发生了“5.12”地震。地震这位不速之客,往往在人们不经意时出现。“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经》就对地震有此恐怖的描述。

 

无垠宇宙中,孤独的我们蜗居此小地球之上。厚载万物的大地也不过脆如蛋壳,神秘莫测的天道更是无常。人类充其量也只如蚁蝼。对地球和天体的灾害只能逆来顺受,根本无法抗拒。若受其他天体的撞击,人类的毁灭也并非不可能。科学越发达越证明,宇宙中人类的前程相当渺茫与悲观。

 

悲哀的是,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不互相扶持、守望、友爱、和平地过好每一天,而有那么多的战争,为所谓的宗教、主义和信仰而互相残杀?天灾人类都无法对付,还要无完无了地制造人祸?

 

记得有句诗,“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事实正相反,当大难降临,美丽的巴蜀之地数分钟内就满目疮痍。最惨烈最残酷的人类战争怎及得地球的一颤一抖?数分钟内,如半个多广东省50个故乡的面积,10万平方公里的巴山蜀水,山崩地裂,面目全非;人们世代经营的城村灭顶,道路通信瘫痪;数万生命转眼间惨死,数千万人痛失家园。健忘而好胜的人类,伟大的唐吉阿德,凭何与天斗?

 

             三

 

警笛呜鸣,国旗半降,亿万黑压压的头低垂;死城,废墟,尸体,呻吟,暂被惊恐所扭曲,面目麻木、欲哭无泪的灾民,花季孩童的尸脸,无人认领的书包,家破人亡的故事,反反复复地通过电视画面及主持人焦急沉重语调传来,笼罩了平静的生活,罩住揪住了每个人的心。10多天来,忧郁和焦虑如黑云般在心头和梦里积聚和盘旋。这是个黑色的初夏。

 

10多万救灾的军人和医护防疫队伍进入了,国际国内政府和民间的驰援行动了,社会机构和传媒为灾区募捐行为铺天盖地开展了。但除了无言的响应捐一点钱和那一点毫无作用的悲戚,我们还能为灾民做什么?

 

生理学说,若没有空气、水和营养维持,人类个体生命只能生存3分钟、3天和5天。加上病伤、恐惧的威胁,废墟中的生命会更加脆弱。有例外者,也不过是奇迹出现的极少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毁坏情况下,大型吊铲等现代化机械、专业抢救和医疗队伍的进入被阻。更多抢救,是靠非专业队伍的徒手挖掘。面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死神的袭击,废墟上的亲人和抢救人员在很多场合只能哭着看着活生生的生命在受尽折磨后死去。

 

人间的悲剧莫过于此。

 

         四

 

曾想,从碳、氢、氧简单的原子到复杂的蛋白质进而演化为有生命的细胞,再到灵长类动物至今天的人类社会,这亿万年因外环境改变的进化过程中,人类肯定受到过无数灭顶之灾的袭击,但都幸运地走过来了。这难道只仅仅是无数的偶然或幸运,只仅仅是生命力的强大及大自然的选择而不是天意天命?相信无数的偶然的大自然的选择,我宁愿相信这是天命安排,也认为没有理由不敬畏冥冥中无上的天命。

 

我不接受什么大难兴邦之说。即是真的,也太残忍了。而想说,自然灾难为天命所赐,即使不能远避,也要抱一分敬畏之心。人类不想接受、不歌颂灾难,但能忍受、承受灾难。面对它,人们会团结一致,万众一心,扶持着顽强地活下去。

 

毫不怀疑,数年后灾区废墟中会重新出现繁华城市和美丽的乡村,灾难会日渐被新的生活冲淡。人们照样为蝇头小利的得失,为物喜为已悲地过平常的日子。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时刻,生离死别的眼泪,逝人的笑脸,会永存经历者和亲朋的心底,及变成一个个理性感人的故事,成为社会一角沉积的记忆。

 

有一首歌常在耳中环响。兹录其词,愿能有所振作。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至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心若在,梦犹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08年5月26

 

 

April 16

老屋

               老                     

              一

 

每谈到老家的老屋,父亲就会辨说应叫“新屋”,说祠堂旁“老屋”的屋址早已难于寻觅了。我说这应是六十多年的事了,老家也没有比它更老的房子,怎么还不是老屋?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我明白他说“新屋”的意思,是老屋建成时的喜悦与震憾在他心中还记忆犹新。解放前的几年,父辈从破烂矮颓的“老屋”搬入新房。那自然是他们人生的大事。那是贫穷家庭长大的兄弟翻身的标志,是他们从此躇踌满志地走向社会的自信。

 

父辈成长在贫困的家庭。祖父是无田无地的农民。曾开辟了几亩山坑瘦田,但种了一造就被山主收回了去,数月的辛苦成了为他人作嫁衣。后来祖父就做了挑夫,给人挑东西辗转营盘翁源等地。长年的挑担,两肩后脖间长了个显眼的肉驼墩。有次山道上遇匪贼抢劫,匪贼也悄悄放了他,因这个长年挑缸瓦的穷挑夫没有劫持的意义。每每年关,祖父祖母东都要东挪西借,有时还要出去躲债。有一年,还曾要把不够十岁的父亲卖给人家。好多好多年后,大伯父每说这些事都会忍不住悲怆得哽咽流泪。

 

大伯父说,那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日子,逼他走上了从医的道路。他从师梅坑名医郑成帮,硬是将厚厚的药性、方剂、脉诀等医书背记下来,再求教当地名医。起先,在翁源等地行医办药店。几年后,家境日渐好转;父亲县一中高中毕业,大伯父就让他跟随县卫生院(后为县人民医院)西医姚光远院长学医。还在县城建了药店保安堂,让三伯父边做边学医术。接着就买了宅地,建了“新屋”。

 

“新屋”厚实的双扇大门,石灰批荡到顶,粗大的杉梁和柱子,整齐密实的黑瓦盖。天井为轴心四角住四户,祖父及三兄弟各有自己厨房配套;两边厢房及正中大厅都归公用。可谓颇有气势。那传统意识里统一的大家族式生活,是大伯父早年的计划。他还说,他的理想是建“三栋两串四点金”(三进列房,两走廊连,宅院布四口井)的大宅院,做个当地闻名的医生世家。

 

我对从未住过的老屋,向来都没有好感。我出生长大在离老家近二十公里的另一个镇。小时候回老屋也仅是三次。还有哭着不肯在老屋过夜的不良记录。那昏暗的煤油灯、狭小的木窗、潮湿的地面和冲鼻的牛屎味,伯娘陌生的面孔等,让我一刻也不肯多停留。稍大,伯娘争风吃醋的故事又洗去了对我老家老屋的好奇,对老屋的产生恐惧及反感。故乡的美好与亲切的寄托之地,是我长大的乡镇,还有那个离老屋二十里外的外婆的家乡。

 

                                                                            

 

大伯父“忆苦思甜”,兴奋地说他创业史的时候,我却在想:好险,幸好早解放了几年,断了大伯父的野心,土改评了个“上中农”。否则,发展下去,难免将变成地主富农,我会背上剥削家庭出身的恶名,归到“地富反坏右”被专政的阶级之列,真如临深渊。甚至想,还不如再穷他几年,让我理直气壮地对人说自己是“贫下中农”的子弟好。此时,我已是一名医生,近而立之年,对填表中的家庭出身栏很多感慨。对长辈家庭总有过分的不满之言。

 

其实,大伯父相当精明。解放初,新政府组织吸收大量社会医生以拯救疫病流行的社会。大伯父三兄弟都参加了政府医疗机构,还动员了两位堂弟参加。我们这几家人就成了让乡人羡慕的城里人。七八十年代,他们兄弟还成了当地少有名气的医生。大伯父是县里唯一的广州市名老中医,县医院主治医师,县政协委员。父亲和三伯父也是乡镇医院主治医师。

 

让人高兴的是,父母从事医疗,我家被看作“知识分子”家庭。父辈没建成大宅院,医生世家的计划还在实施。父亲时常教育我,人生要有技术傍身,医生最高雅高尚。与堂哥一样,让我读高中时就背中医药汤歌决(那时还是文革期)。他们不在乎文革受整的屈辱,不在乎医生职业的风险,以身作则,自我陶醉地过着清贫的医生生活。这方面很有知识分子的味道。我卫校毕业后,还想让我转做临床医生,让我读了一些中医书籍。

 

当县政协委员的大伯父首先发现了我有点动笔能力,于是他隔三差五地到我家,要我为他写呼吁重视中医事业的建议或临床心得等文章。还鼓励我完成自学自考广州中医学院中医大专学业。要我以后为他写医学论文。

 

我未成如父辈所愿做个名医,但堂哥的成就让父辈们为之自豪。初初,这位县一中的高材生心不在学医,想考大学读物理学。但文革的到来打破了他的美梦,只好不情愿地走父辈的路。他从乡医做到县中医院副院长,做到副主任医师和韶关名中医,市县人大代表。深受社会肯定,青出于蓝胜于蓝。每说到此,大伯父就会宽慰地笑。

 

我倒更在意,家族有太多的人窝于医院做事,还是清一色的中医。尤其是每当听人说到“你家人可办一所医院”时,我心底就会升起莫名的厌恶和怒火。我对老家老屋也很是淡漠。曾带几位医生巡回医疗到老家,却没有让他们在老屋歇息吃饭,尽管伯娘热情招呼。甚至还拒绝了一次老家修路的捐资。常自作聪明地埋怨,祖辈与父辈怎么不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中去?不识时务,不知几年后世道会巨变,社会尊卑贫贱将重新洗牌,差点让家人陷入无底深渊。

 

这些逆反心理,至今想来很是惭愧。

 

                                                                           

 

清明节,祭拜过大伯父和祖先后,我们家族兄弟开两辆小车顺路到堂弟锋家歇坐。那是在村道旁不规整的洋楼式新房堆里。对不远处的老屋,在此长大的堂兄弟们似是不屑一顾。我感到沉闷,独自到老屋前走了半圈。

 

它已相当破旧。锁住的大门下长满苔藓,前面的地堂已毁,长了几丛高高的杂草。旧路依稀,一滩滩的积水需要跳过,冷不防会脚下一滑。与它对视,我仿佛看见穿学生服梳着分头的父亲走出村道,精明的大伯父朗爽的笑声和哄亮的话语,瘦高英俊的三伯父在默默地做着家事。未嫁的姑姑在旁边菜园里摘肥绿的芥菜,大菜叶折断时发出“拍”的脆响;还有随风远去的他们嬉戏争吵相亲无间的童年、清苦疏离的中年,勤俭挣扎的人生。

 

数十年流水般过去,老屋的故事被日渐淡忘。父辈走出了老屋,我们也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走散于各地甚者在他国安家谋生。我早已没从医,空记着有医技傍身不怕改朝换代的教诲,在做不凭技术混饭吃的事。在医院做的堂兄妹也似对现状心有不甘。堂兄下代都不再读医学,当了城市白领。大伯父的医生世家之梦不再续写,只留下我记忆中他们对医生职业的一腔忠诚。

 

想对老屋说,看开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世事不随人意只随时空转换一站一站地往前走。

 

回家上车时,我在老家的水渠边磨蹭很久,在石头棱角上费力地蹭刮去掉鞋底厚沉的粘泥。然后,对儿子说,记住这是老屋,是亚公和祖辈曾经生活和居住的地方。儿子说,我知道了。但我想,他若要真正的知道,恐怕还要好多好多年。

                                                                                                                                                            2008416

December 06

色戒(二)

                  色戒(二)

 

看了电影《色戒》。小影院仅坐了二十多人。软背座椅,宽长银幕,立体音响。杯瓷落地,金属撞击,枪声刹车声,女人尖叫等夸张的声音,时不时给你来个心跳的感觉。三十年代乱哄哄的城市,熟悉演员的面孔,似是杂乱却紧凑的情节,紧紧抓住你的感官思绪不放。

 

20元票的小影院比记忆中2角钱票的电影场,如宾馆与大排档吃饭,我辈却感似未有实质的区别。散场后倒想起,九十年代初在深圳小影院,朱君就曾请我和柱看过《轮回》的内部片。

 

被剪去了色的镜头,《色戒》突出细致地铺垫了一个个紧张的细节,很有张爱玲原著的精神。

 

那几个青年大学生,心血来潮,想开学前杀个汉奸以报国家(后为重庆方利用)。对手却是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易先生”。这场智慧与力量均悬殊不对等的较量中,如小说中的武功顶尖高手被不懂武功的小孩所杀一样,警惕异常,破了重庆方几个美人局的“易”阴沟翻船,喜欢上了未受特务训练的女学生,中了新的美人计。

 

儿戏般开局导致儿戏般结束。大功告成时,女学生犯了致命的情感错误,背叛了他们的行动。一念之差,就让那群学生走上死路。愚蠢的“色(或说是性)”,让她走上绝路(不死在易手里,也会死在重庆方手里)。此为张爱玲常刻划的“妇人之仁”。

 

那几个不珍惜别人和自己生命的幼稚冲动的大学生,那根本不重视生命的两边政府,那乱世杀戮和血腥的政治局势,不幸生活在乱世之中的蚁民,电影都有含蓄的揭示和表达。

 

不说民族国家大义,不谈政治;谈男女畸恋畸情;谈对过去的流连,对改变着的未来的悲哀或死亡的紧张恐惧。是张爱玲小说的味道。她不喜欢政治斗争和社会剧变,站在时空的局外,冷眼旁观隔岸观火地看着人间的痛苦和争斗。对政治集团和政治事件,她有过于的超然与含蓄。这种冷与其他现代文学作家全力投入的热情迥然不同。

 

电影难免让人对学生运动或其他运动作重新思考。张爱玲的眼里,青年是人生最冲动的血性时期,其高尚和幼稚常会被利用。青年运动不一定是代表正义的力量,愤青的观点不一定进步和可行。电影中青年学生说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是大汉奸汪精卫的名诗,作诗时他是一个闻名全国的激进愤青或说革命义士。有点别扭,更让人思考。

 

也许,此是张爱玲独特的对错观。没有社会主流意识长期所喜欢的遣责、评击或追究,没有民族大义、阶级立场的上纲上线的标签。这一点,总是习惯于黑白分明的思维模式的我辈,看后有些惘然。不免会想:走了很多弯路后,今时今日,在潮流面前,甚至在大是大非面前,难道不该多一些慎重,不应该不忙于跟风争先纠缠指责上纲上线?此早已失落的包涵与宽容,此社会和谐进步所需的成熟与儒雅,难道不是美好生活的最本质的东西吗?

 

很多事物并非泾渭分明,且常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特别是政治事件,往往需要事过境迁后才能看清。盖棺也未必能定论。此是常常容易被人忽视的常识。过去,总强求论清对错于朝夕,导致国民盲目轻信,也导致常常更弦易辙,左右摇摆,迷失迷离,信仰丧失。

 

或者说,人间正道是沧桑。事物的存在仅是一段过程,对与错都会在变化及转化,其并非最重要或根本不重要。

 

这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乱世中,张爱玲就在冷静地告诉人们却被狂热的人们倍受冷落的东西。现今才看到,那个战火纷飞,国家动荡,生灵涂炭不幸的年代,还真有位女人,无动于衷在孤独的一角做别人所不理解并不接受的事。那份超世的高雅,令人动容仰慕。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欧阳修)。”

 

 

                                                                                                                                                         07123

 

 

 

November 09

色戒

           色    

 

报纸娱乐版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影视剧照及艺人照大幅大幅的,把那几篇小说散文可怜地挤于边边角角。丽人的举手投足,回眸一笑,都风情万种,赏心悦目。难以想象,若没有娱乐版,没有那色彩斑斓,今日的报纸会有大众的欢迎。

 

今天是日渐开放、重视娱乐休闲的时代。不知何时,电影《色戒》的宣传鹊起,独占鳌头。大张旗鼓紧锣密鼓地说,它的成功在于床戏。其实,仅看标题,也足使人眼睛一亮联想翩翩了。

 

记得九十年代初,单位发影票,神秘兮兮地说是看性的“内部片”。县影院里,熟口熟面的一片。各人不自然地打招呼,然后一本正经,正襟危坐。但结果大失所望:是国产新婚教育片。一对男女和衣僵坐床边,幕外解说生硬刺耳;黄镜头没出现,只用了示意图。

 

有位同事说,大家都是一群傻子,男女之事哪人不会做,还用教?好在票钱不用自己掏,想来也没吃亏。事后来看,这是影院耍的妙招。不这样神秘,我们这些见多识广老奸巨滑的机关人员,能这样不分老嫩齐整整地坐满场?今天看来,这可以说是十几年前的“色戒”宣传招数吧。

 

一年前看过张爱玲的同名小说。比很多现代文学作家,张爱玲的文章语言含蓄典雅,故事编织精细讲究,不显山露水,不经意间会透出一些精彩风趣来。但叙述东一块西一块的,情节显得弱化,没有金庸回肠荡气,需要读者作并图般重组故事。这对吃快餐般粗枝大叶地阅书的我来说,感到吃力,晦涩,甚至有些难以卒读。

 

故事是说,位居香港伪高官的特务头子“易先生”中了美人计,被女角带到重庆方要行刺的商场。但在刺杀即将成功关键时刻,“美人”特务女学生竟产生了爱之心,叫他提早逃逸,让了他一条生路。大难不死的“易先生”少有犹豫后却在数小时内就将女学生及其同党处决。好似说,这对男女都因“色”搭上性命,故要“戒”之。

 

在我看来,原著《色戒》是描述兵荒马乱的三四十年代,城市达官贵人的末世情绪的短篇小说。满纸是张爱玲特有的忧郁压抑,或莫名恐惧的感觉。就此推想商业片《色戒》应不会走原著的老思路,至少在宣传上不能这样。用“色”字吸引大众,以张爱玲的名气吸引小众。很可能就是电影《色戒》的宣传策略。

 

“色戒”的戒,不过是一个耀眼招人的幌子。这是我国的国情特色。历史上,古人虽有“食色性也”之言,皇帝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平民却不能涉色好色。色是吃人的洪水猛兽,谈色是下流无耻的行为。色成为道德的雷池禁地,色字头上一把刀,即使可做也不可说。

 

但实际上,色犹比柴米油盐,是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故要谈之,就不能不挂“戒”的旗号。《今古奇观》、《金瓶梅》、《拍案惊奇》等古书,无不是以戒色为幌,在津津有味地说男女之事。这一点作者和读者都心知肚明。此举,也成功地开了谈色文学的先河。

 

文革时,有胆识者常以“带批判的眼光来看”为由,堂而皇之地看上述禁书。这有点似“扛着红旗反红旗”的行为,这些混杂狡黠、卑鄙、霸道的措施,并非是今人发明,不过是古人智慧的发展延伸而已。

 

其实,越是说“戒”,越是给人无限的神秘和向往。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广告牌。青春,生命力,人类繁衍的本性哪里可以“戒”?我辈长大的时期,是革命红色一统天下的年代。“色”被视为肮脏可耻的资产阶级的东西。全社会对此都噤若寒蝉。但此无碍于青春的荷尔蒙激素的力量,不知在哪天,它悄悄地控制了我们身体的每个细胞。让躯体长高长大的同时,色欲也在内心深处暗暗地弥漫扩张。涉及色的东西,哪怕一点一滴,一闪而过,也相当敏感,捕风捉影,无限地想象。

 

看书时,总是先寻找色的描述情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与东妮娅初恋,《苦菜花》的女佣被奸辱,《迎春花》的少女避雨草棚脱湿衣等,都百看不厌。破旧的书那几页总是特别污旧。电影几秒钟镜头,让我们冒着无票被抓的危险,爬窗跳墙,反复追看。如《列宁在1918》的芭蕾舞、《多瑙河之波》船长夫妻的亲昵;甚至对《英雄儿女》、《战斗的青春》浓眉大眼的女军人,也会卑鄙地想入非非。时经几十年,那短短的一段书,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在脑海中还是那样鲜活;那如饥似渴的感受,至今还是一样的清晰。

 

好久未看过电影了,想看看那场今天谈色的电影。在还有“色戒”的大陆,但已是不用再说“带批判眼光”掩饰或尴尬自卑地看的时代了。不过,只是常常还在莫名地犹豫——恐怕这个“六点半”的年龄,难免会看出什么伤感来。

 

                                                                                                                                                   2007119

 

 

 

October 17

暮秋

          暮

 

父母国庆回故乡小住回来,眼睛如充电般多了神采,如数家珍,一一说了故乡亲朋好友的近事。好多年了,父母为天伦亲情而长居他乡,让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远隔重山之外。几乎每天,故乡亲朋的消息,成为傍晚后少不了谈不完听不厌的话题,将电视荧屏的新闻和故事,晾作一旁,当作点缀。父母上了年岁,回乡一趟确实不易。乡亲朋相见相聚,即使平淡,也会是心头莫大的安慰。

 

有儿女外出的父辈,退休后一般有两种选择。或是与儿女外出打拼,稳定军心;或是留守故乡,在清理儿女房间的几分空落中盼望团聚。也许,这是一段不经意的人生选择。两者有所取舍,不能两全。前者更多是对儿女的眷顾付出,后者更多是父母的自由随意。

 

故乡的事中,说得最多的是生活琐事。透过琐事表面,是他们眼里儿孙辈长大成材的最大之事。此是他们一生投入和盼望的秋收。喜悲荣辱,大都出于此。不然,在日常话题中,亲朋好友之间怎么会相互有不烦不厌的此类家庭收获情况的刺探和清点?会有这方面反复而无谓的比较?会多了很么多因此而起的悲欢愁绪?对这些琐事片断,笑过叹过之后,他们再相互问候、安慰,并不断地跟踪延续更新。这不仅是一种深情的理解和记挂,更是一种生命的信念支撑,支撑着一个个实在的平凡人生。

 

父母也反复说年轻时,食欲强牙力好,但少有能尽情吃饱的日子;而今,物质丰富,满桌菜肴却吃不下或不能吃了。得到了的,也许都会跚跚来迟。说得总是有点沮丧和苦笑。

 

父母在职时,长期领三十多元的月薪,退休后仅数百块的养老金,不够治疗老年慢性病的医药费,这是他们一代人的现状。年青人看来,他们早年的苦难艰辛的日子,现今那微薄的退休金,那是属于他们年代的不公平,有太多的说不请道不完,太遥远太遥远。没办法,这就是时代变迁的痛。对他们的感受,那些唠叨遗憾感慨,这个逐利的世界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钱要挣,无人会认真聆听。连儿女们会来一句,那点鸡碎的钱,少饮一次早茶也就节回来了,何憾?他们只能接受现实,在见面相互的倾诉中慢慢释怀和看开。

 

说得闪烁其词的,是某位亲朋老友的重病或离世。说话中带几分恐惧,更多的是灵魂情感的刺痛。父亲在诗中曾叹:熟识朋友千过千,回头想念化云烟。地球运转知多少,一梦韶华已晚年(《忆亲朋故友》)。儿时的淘气,年青的苦难和奋斗的经历,那个属于他们的世界,现只活在同伴的记忆回忆之中;故亲朋好友之间,自然有一份份沉甸甸的记挂。活着的亲朋好友,不仅是经历的见证,是属于自己灵魂安静的根,与自己的生命构成带血带肉的关联。生命的逐渐下滑,不但在身体的衰老上,也在一个个同龄人的离世上。

 

清秋的夕阳下,一切都显得简洁了然。富贵之追求,事业的执着,属于自己的时代,不会永恒,也不是最重要。很多事,不必斤斤计较;很多挫折,也不必悔恨;一切都是注定,一切都会远去。留下的可如数家珍,是经岁月风云过滤后的亲朋好友间真挚的情感。有如万里秋空,形成人生独有的一季风景。

 

外面行人匆匆,车水马龙,政治宣传的高涨和股票行情如火,掩去了夏去秋来的萧瑟。蓦然感到,在父母身边,在家人的谈说间,就这样已不知不觉地就流走了十年。

 

                                                                                                                                                        20071016

 

August 17

月夜

     月 夜

 

高空的月,亘古不变的荡散着清冷的光。上半夜之后,月色终于穿渗了城市上空暖色的灯火之雾,洒落在这一隅小城半睡半醒的街道和屋顶上。眼前是明明暗暗楼房的轮廓和街道,远处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刹车声,哗哗的搓麻将声,空调机的嗡嗡声和一下一下的滴水声。

 

月色如昼,只是消失了记忆中如水般沁心的舒适静凉,驱散不了那漫聚不散的闷沉的暑热。头顶那片熟悉的碧蓝澄澈的天空仿佛被地面灯光拒隔得很远很远。那些咏月的诗句,也似少了几分贴切。月亮的疏远和冷漠的脸孔,你能一厢情愿邀它共饮?天上宫阙能及人间声色犬马的夜景?即使月光照在你的窗内床边,你怎能分辨出这不是邻里的灯光而怀想故乡?你能武断地说,他乡月色比不上故乡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