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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3日

大虫

 

                               大 虫

 那天,接小外甥放学。他对着我笑咪咪的,没头没脑又意洋洋地说了句:“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我大乐,并喜形于色。读六年级小外甥最近在阅读《水浒传》原著,他自认为得意,在卖弄好不容易从长篇小说中淘出来的精彩句子。也知道古人曾将鸟兽禽鱼都称为虫。如将蛇称为“长虫”,老虎称为“大虫”。于是,我就顺此称他为“大虫”取乐,他也以此回敬。从此,“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成了我们近期戏谑和快乐的源头。

如他的年纪,《水浒传》长篇和连环画看过不少。常与同伴互说英雄与“大虫”的故事。阳景冈的武松如钵大的铁拳,十八碗酒,虎大虫的掀、扑、剪和骇人的虎吼,打断的哨棍,还记得那样清晰。至今也思量,“吊睛白额锦毛大虫”,寥寥数字,就将凶猛可怕老的老虎说得栩栩如生,不能不佩服古人用词的生动无比。隔长长的时空,一及提起,还会一下子占据你的心头。只是,我辈童年时心目中的虎,并非如今天那样威武雄壮或可爱,而是令人类骇怕无比的另类。山里长大的我们,孩儿时(甚至年纪更大时)曾对此大虫有入骨的恐惧。

遥远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山区,流传着不同版本的老虎吃人和鬼害人的故事。它们在乡间被一代代的传下来,绘声绘色,那兵荒马乱年代的后遗症,如今日的西方恐怖电影,让人又爱又怕。无聊时,大人常有意绘声绘色地向我们描述老虎和鬼吓人害人的片断。也许看到孩童又爱又怕的样子,那紧张的眼神和紧促的呼吸,听后害怕地跟他们寸步不移,得把他们看作安全靠山,牵住他们的衣服转及听他们随便使唤,有一种成就的快感。有时说到要紧处,会突然来句:“鬼来了”,或“老虎鬼”来了,吓得小孩子哇的一声抱住大人的腿。此恶作剧是乡下有效的消闲取乐的实用常用的好方法。

其实,故事使孩子害怕的,很大在于环境的原因。那时乡下缺少灯光人气,每黑幕降临,屋前屋后一片死寂,月下树影幢幢,山上不时传来令人惊恐的动物叫声,煞是吓人。即使在墟镇,电灯也相当昏暗和稀落,少有公共照明灯火。夜晚九点钟后,到处乌灯黑火,世界就变得空空落落。有时学校晚自修迟回,独自走在路上,听着自己沙沙的脚步和咚咚响的并在加快心跳声,大声唱“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以作壮胆也不济事,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变成拼命地奔跑着回家。而家里灯火昏暗如豆,人影长长的晃动着。躺卧床上,听着远处的狗吠和近处的关门声和大人的咳嗽声,想起听说的那些鬼怪和老虎的故事,心里会泛上一阵阵的紧揪揪的恐惧。

记忆最深的,是《老虎鬼》的故事。民间传说的鬼,多是与人为敌又会变化的狰狞可怕的东西,大致于书上的精怪鬼魅。老虎可怕,加上鬼,让人惊惧效果好似会自然倍增,此创作发明也许显示了乡下人的几分简单朴实。故事大概流传于客家山区,名字有多种版本,如《虎外婆》,《长爪麻》,《狼外婆》等,不过与《老虎鬼》名相比,多了童话的色彩也稍为文雅一些。故事外婆和说者都讲不完整,拼凑起来大致是:

深山里住着一户孤独的人家。一天,母亲要外出,交待家中两个小女孩说,山上住有一个老虎鬼,专吃小孩子。除非见到娘本人,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要开门。母亲走后的夜里,老虎鬼就下山来到女孩家敲门。

笃,笃笃,开门。女孩问,哪个?老虎鬼说,我是你娘,开门。女孩从门缝中看了看,说你不是我娘,我娘模样我认得。老虎鬼就走了一圈,再敲门说,我是你未见过的外婆,来探你们了,快开门,我有好吃的东西。女孩说,你不是我外婆,我外婆脑后有髻子。老虎鬼就在路边捡抓了牛屎按在头上,再捡了一顶烂竹笠戴上,说开门,我是你外婆。女孩说,你不是我外婆,我外婆没有尾巴。老虎鬼就在路边扯了藤子捆住长尾巴,说开门,我真的是你外婆。女孩中的小妹信以为真,就开了家门。

老虎鬼说,今晚我带你们睡觉。小妹年小,与我共一头睡。深夜,姐姐听到“外婆”吃东西吃得格格地响,问外婆吃啥?老虎鬼说,我吃炒黄豆。姐说,我也要吃黄豆。老虎鬼就丢了一些东西给她。姐姐一摸一看,是妹妹的手指头,她就明白知道妹妹被老虎鬼吃掉了。

她说,我要出去尿尿。老虎鬼说,我用绳子捆住你再出。老虎鬼将绳一头捆在她身上,一头捆在自己身上。女孩就将捆自己一头的捆绳绑在床上,就爬到了屋外的黄皮树上。老虎鬼扯了几次绳,才发觉猎物逃走了,要追,又被绳捆扯住。终于就追到树下,老虎鬼对树上的女孩气急败坏地说:你是我的明天肥餐,你走不了,你快自动下来给我吃。并要咬断碗口粗的黄皮树。

女孩说,我反正走不了。但我很饿,你煮粥给我吃饱了,我就自动下去给你吃。老虎鬼就煮了一锅热粥传到女孩手中。女孩说,我吃饱了,你张开口,我跳到你口中去。于是,老虎鬼就张开大口对着树上的女孩。女孩把一锅滚开的热粥倒入老虎鬼口中,老虎大叫一声被烫死,变成一堆荆棘篷。

我曾追问外婆和其他说故事者,后来那女孩怎样?他们都言其他而未回答。长大后知道,老虎没有那样聪明,世上没有老虎鬼,并且那聪明的女孩怎样也不重要。我相信故事仅在储蓄表示,人生之中有不可避免的孤独无助,有如年少害怕老虎深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在适宜时,它会如月黑风高之夜的老虎鬼下山来扣你的心中自以为坚实的大门。当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那个粗糙的童话,那月色下的笃笃敲门,那与虎同床,老虎咯咯的啃人手指如吃黄豆松脆声的恐惧;那会用牛屎做髻子的善于伪装的老虎,那对未来长大的无限憧憬中存在却被几乎被遗忘的惊惕,是祖先传承于我的真实丰富的童年生活的基因,那里有记忆中永不褪去的乡村泥土的缕缕芳香。

如今,如当年我们年纪的小外甥他们一代,已远离贫穷闭塞,今非昔比。他们掌握的自然科学知识面与当时的我们相比是天地之别。他们不再怀疑没有神鬼,对宇讯媒体发达的时代宙和科学认知不会比大人知道得少。因此,当年的恐怖故事自然已失去了生存环境。《老虎鬼》类童话对于他们也早已失去恐怖的味道。灯火如昼人气旺盛的夜晚,曾对小外甥说《老虎鬼》,未说完,他嗤之以鼻。认真地对我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望着他那清澈的眼睛,我悻悻无语。只能祈望,他们今后的漫长的人生,不再有对无知前程的恐惧和烦恼。

我还想说,不是想骗你吓人,我只是在说一个祖辈相传的凄美的故事。它简陋之中或可能隐含有着先辈对人生苦难本质的认识。也许会使人保持着对世界的一点恐惧和敬畏,或是对世界对未来的保持好奇和新鲜感的泉源。或许这是人生需要的东西。但对着他那认真的神态和年龄,我未说出口,也道不清。我不能不明白,在科学资讯发达的今天,只有商品消费的欲望的天堂存在,人类已没有了本质上的懵懂的童年和儿时简单的童话。世界好似只有无限欲望中要被征服的明天,已没有昨天的对贫乏贫穷的记忆的痕迹。上辈人的童年童话,不可理谕,不是古董,不值得留存。

今天的“大虫”已不再让人恐惧。老虎也并不陌生和强大凶猛,还要受法律保护而生存。动物园中就不难看到,“吊睛白额锦毛大虫”,已动画化人性化,已被强大的人类洗去了虎性。它们早已去了暴戾之气,懒洋洋的没精打采,过着每日肉来张口的生活,成了名副其实的好玩好看的大虫。

那天,与小外甥戏谑快乐过后,我意犹未尽,一边独自唠叨着:吊睛白额锦毛大虫,吊睛白额锦毛大虫。一边心想再重温一次数十年前看过的《水浒传》。突然想起那词句:“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物过境迁,过去的童年,童年的快乐与忧伤,童年的天真与恐惧,真的能从那本古典书中寻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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