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星 的个人资料潺余细力照片日志列表 | 帮助 |
|
4月16日 老屋老 屋 一
每谈到老家的老屋,父亲就会辩说应叫“新屋”,说祠堂旁“老屋”的屋址早已难于寻觅了。我说这应是六十多年的事了,老家也没有比它更老的房子,怎么还不是老屋?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我明白他说“新屋”的意思,是老屋建成时的喜悦与震憾在他心中还记忆犹新。解放前的几年,父辈从破烂矮颓的“老屋”搬入新房。那自然是他们人生的大事。那是贫穷家庭长大的兄弟翻身的标志,是他们从此躇踌满志地走向社会的自信。
父辈成长在贫困的家庭。祖父是无田无地的农民。曾开辟了几亩山坑瘦田,但种了一造就被山主收回了去,数月的辛苦成了为他人作嫁衣。后来祖父就做了挑夫,给人挑东西辗转营盘翁源等地。长年的挑担,两肩后脖间长了个显眼的肉驼墩。有次山道上遇匪贼抢劫,匪贼也悄悄放了他,因这个长年挑缸瓦的穷挑夫没有劫持的意义。每每年关,祖父祖母东都要东挪西借,有时还要出去躲债。有一年,还曾要把不够十岁的父亲卖给人家。好多好多年后,大伯父每说这些事都会忍不住悲怆得哽咽流泪。
大伯父说,那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日子,逼他走上了从医的道路。他从师梅坑名医郑成帮,硬是将厚厚的药性、方剂、脉诀等医书背记下来,再求教当地名医。起先,在翁源等地行医办药店。几年后,家境日渐好转;父亲县一中高中毕业,大伯父就让他跟随县卫生院(后为县人民医院)西医姚光远院长学医。还在县城建了药店保安堂,让三伯父边做边学医术。接着就买了宅地,建了“新屋”。
“新屋”厚实的双扇大门,石灰批荡到顶,粗大的杉梁和柱子,整齐密实的黑瓦盖。天井为轴心四角住四户,祖父及三兄弟各有自己厨房配套;两边厢房及正中大厅都归公用。可谓颇有气势。那传统意识里统一的大家族式生活,是大伯父早年的计划。他还说,他的理想是建“三栋两串四点金”(三进列房,两走廊连,宅院布四口井)的大宅院,做个当地闻名的医生世家。
我对从未住过的老屋,向来都没有好感。我出生长大在离老家近二十公里的另一个镇。小时候回老屋也仅是三次。还有哭着不肯在老屋过夜的不良记录。那昏暗的煤油灯、狭小的木窗、潮湿的地面和冲鼻的牛屎味,伯娘陌生的面孔等,让我一刻也不肯多停留。稍大,伯娘争风吃醋的故事又洗去了对我老家老屋的好奇,对老屋的产生恐惧及反感。故乡的美好与亲切的寄托之地,是我长大的乡镇,还有那个离老屋二十里外的外婆的家乡。
二
大伯父“忆苦思甜”,兴奋地说他创业史的时候,我却在想:好险,幸好早解放了几年,断了大伯父的野心,土改评了个“上中农”。否则,发展下去,难免将变成地主富农,我会背上剥削家庭出身的恶名,归到“地富反坏右”被专政的阶级之列,真如临深渊。甚至想,还不如再穷他几年,让我理直气壮地对人说自己是“贫下中农”的子弟好。此时,我已是一名医生,近而立之年,对填表中的家庭出身栏很多感慨。对长辈家庭总有过分的不满之言。
其实,大伯父相当精明。解放初,新政府组织吸收大量社会医生以拯救疫病流行的社会。大伯父三兄弟都参加了政府医疗机构,还动员了两位堂弟参加。我们这几家人就成了让乡人羡慕的城里人。七八十年代,他们兄弟还成了当地少有名气的医生。大伯父是县里唯一的广州市名老中医,县医院主治医师,县政协委员。父亲和三伯父也是乡镇医院主治医师。
让人高兴的是,父母从事医疗,我家被看作“知识分子”家庭。父辈没建成大宅院,医生世家的计划还在实施。父亲时常教育我,人生要有技术傍身,医生最高雅高尚。与堂哥一样,让我读高中时就背中医药汤歌决(那时还是文革期)。他们不在乎文革受整的屈辱,不在乎医生职业的风险,以身作则,自我陶醉地过着清贫的医生生活。这方面很有知识分子的味道。我卫校毕业后,还想让我转做临床医生,让我读了一些中医书籍。
当县政协委员的大伯父首先发现了我有点动笔能力,于是他隔三差五地到我家,要我为他写呼吁重视中医事业的建议或临床心得等文章。还鼓励我完成自学自考广州中医学院中医大专学业。要我以后为他写医学论文。
我未成如父辈所愿做个名医,但堂哥的成就让父辈们为之自豪。初初,这位县一中的高材生心不在学医,想考大学读物理学。但文革的到来打破了他的美梦,只好不情愿地走父辈的路。他从乡医做到县中医院副院长,做到副主任医师和韶关名中医,市县人大代表。深受社会肯定,青出于蓝胜于蓝。每说到此,大伯父就会宽慰地笑。
我倒更在意,家族有太多的人窝于医院做事,还是清一色的中医。尤其是每当听人说到“你家人可办一所医院”时,我心底就会升起莫名的厌恶和怒火。我对老家老屋也很是淡漠。曾带几位医生巡回医疗到老家,却没有让他们在老屋歇息吃饭,尽管伯娘热情招呼。甚至还拒绝了一次老家修路的捐资。常自作聪明地埋怨,祖辈与父辈怎么不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中去?不识时务,不知几年后世道会巨变,社会尊卑贫贱将重新洗牌,差点让家人陷入无底深渊。
这些逆反心理,至今想来很是惭愧。
三
清明节,祭拜过大伯父和祖先后,我们家族兄弟开两辆小车顺路到堂弟锋家歇坐。那是在村道旁不规整的洋楼式新房堆里。对不远处的老屋,在此长大的堂兄弟们似是不屑一顾。我感到沉闷,独自到老屋前走了半圈。
它已相当破旧。锁住的大门下长满苔藓,前面的地堂已毁,长了几丛高高的杂草。旧路依稀,一滩滩的积水需要跳过,冷不防会脚下一滑。与它对视,我仿佛看见穿学生服梳着分头的父亲走出村道,精明的大伯父朗爽的笑声和哄亮的话语,瘦高英俊的三伯父在默默地做着家事。未嫁的姑姑在旁边菜园里摘肥绿的芥菜,大菜叶折断时发出“拍”的脆响;还有随风远去的他们嬉戏争吵相亲无间的童年、清苦疏离的中年,勤俭挣扎的人生。
数十年流水般过去,老屋的故事被日渐淡忘。父辈走出了老屋,我们也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走散于各地甚者在他国安家谋生。我早已没从医,空记着有医技傍身不怕改朝换代的教诲,在做不凭技术混饭吃的事。在医院做的堂兄妹也似对现状心有不甘。堂兄下代都不再读医学,当了城市白领。大伯父的医生世家之梦不再续写,只留下我记忆中他们对医生职业的一腔忠诚。
想对老屋说,看开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世事不随人意只随时空转换一站一站地往前走。
回家上车时,我在老家的水渠边磨蹭很久,在石头棱角上费力地蹭刮去掉鞋底厚沉的粘泥。然后,对儿子说,记住这是老屋,是亚公和祖辈曾经生活和居住的地方。儿子说,我知道了。但我想,他若要真正的知道,恐怕还要好多好多年。 2008年4月16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