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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6月8日

突哥

                                                                  突 哥
 
     1980年,我在故乡的一所镇级医院(卫生院)做事。医院在县城西边称“西门口”的地方,与东面的县医院、南面的县中医院三足鼎立。与全国县城的医院布局大致相同,设县医院(西医为主)、县中医院、镇级医院各一所。虽是镇级医院,但它的门诊医生阵容和门诊人次都不次于两所县级医院。那旺盛的门诊人气让人刮目相看。
 
    据说,县城原本有一条老护城墙,四面设有城门。北边是状如屏障的山,建有碉楼。但在“走日本时”,为方便逃难,就将城墙拆了多个大缺口。城墙的青砖又厚又大又硬,是建筑的好材料。解放后不久,那条未毁于日本仔之手的城墙竟被“公家”私人蚕食得荡然无存。没有人为它痛心疾首。仅存“东门”、“西门”、“南门”、“北楼背”这些有名无实的地名。
 
     我住医院二楼,顶层,用木板间成,仅放一床一桌。房外走廊两边是职工宿舍,还堆放了一些装满中草药的麻包蒌筐。房下面是医院的大门口,大门两边分为门诊部和住院部。窗外阳台对着西门大街。面对气派的物资局大楼、糖专(糖烟酒公司)大楼和不远处的十字街闹市中心。每逢墟日,站在阳台上望着脚下源源不绝赶墟和看病的人群,会莫名生出指点江山的味道。
 
     但不久就发现了美中不足:除了尘大日晒嘈杂难眠外,床下还塞满了木材。那长短参差的杉木条板超出了床的长度,不但伤雅观,把蚊帐衣服勾破,有时还会冷不防的给你一拌,让你痛得抱腿嘘嘘咧牙咧嘴。于是几次找院长,大义凛然地说要搬走它们。而院长说,杉木不是单位的是“突哥”搞调动用的。头几天已运走了一车,要过几天他回来再说。
 
    “突哥”就是富医生。宽额方脸,白净脸孔皱纹深刻,说粤语但常会来两句不咸不淡的本地话;浅色衬衣包在蓝西裤内,挽起衣袖的手戴着金链表。此种乡人称为“猪肚包鸡”的穿法,比起如同我类般的松松垮垮不包衬衣的当时大多数男同事,显得精神许多,还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来的斯文人。他眼瞳不黑且带金黄,那口牙似乎比常人黄些(也许是嘴角常叼烟的后遗症),抿紧的嘴向下月弯,像电影中的那个敌“高司令”,奸且傻的模样。据说他的大眼和大嘴都稍为外突,说话也有点“突”,不知那一天,就被同事荣称为“突哥”(另一说是,有位领导在大会上念他的姓名,将“富”念作“突”字)。久而久之,此绰号倒成了同事们对他的昵称。
 
     刚识他不久的一天,他叫我过去,不分由说抓着我的手,微闭眼睛装模作样为我把脉。然后故作惊讶状说:“大事不好!你患了营养中毒。解毒处方是:苦脉菜两斤,水川汤,不放油带汤吃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在我的愕然和众人的大乐中,咧嘴笑着拂袖而去。他对自己有此不凡的发明很是得意,一有机会就会把此剧重演。对象多为厚道的中医生和熟人,还要在多几位同事观众面前。再后,他又创作了把脉说人“肾虚”要戒老婆的版本。以至同事见到他,就会以其人之道然还其人之身,乐着拍他的肩背,亲切地说突哥你气色不好,是营养中毒了。或说,你老婆不在家,怎么会肾虚,莫非……
 
     突哥七十年代就在医院做。老婆是同单位的中药剂师,带着双胞胎仔刚调回广州。他是湛江医学院本科生,住院部组长。在院内外同行同事之中威望很高。县医院几次要上调他他都未去。有人说他此举是“宁做鸡头不作凤尾”,或是他想回省城之故。
 
     有道是,外行重门诊,内行重住院。好的医院需好的住院部作压阵,当然少不了有份量的住院医生。再者,门诊诊治由于没有连续观察条件,难免会出现诊断含糊,大概地凭经验开处方,追求表面短期效果,用药泛滥,开大处方大包围的问题。这与理论要求相差甚远。理论上的治病主要是分析病因及其进程而针对性处理过程,前者尤费功夫,可以说有重诊断轻药方的特点。好的诊断才有好措施,错误的诊断不会有好结果。诊断含混,病因不明,“见子打子”,即使治愈了也属“撞彩”。所以,好医师的重要标准是应具高的诊断水平。这才能对病情原因进退有整体的把握,治疗才能有的放矢临危不乱。
 
     一天,陈医师带来一位亲戚叫突哥“看看”。病儿在门诊经他治疗未有好转。突哥问过病史作过检查后,问陈“你认为是什么病?发展到何阶段?”然后对支支吾吾的陈说此是肺炎合并心衰,相当不妙,需马上抢救。于是,住院部几位护士顿时忙碌得小跑起来。监测报告心跳数,吸氧、强心,纠正电解质失衡等治疗措施逐一使出。一夜过后,病儿终究不治。死因分析时,一夜未多睡的突哥说,病儿由于来院治疗前已拖延两天,门诊又未及时警惕,注意到临床恶化的指征让患儿住院,导致酸硷失平衡,酸中毒,心脏衰竭。到此阶段即使在大医院治疗也凶多吉少。一席话,说得陈医师沉默无言表情沉重。
 
     陈医师是本地高年资医生,“军医转业”,可用中西医治病。年纪比突哥大,老练圆滑,门诊量和人气在医院最好之列。但从那之后,陈医师每有重病人和疑难处都会私下求教突哥。掏出好烟,恭敬点上火,带玩笑叫声突哥老师;然后再对病人开出处方医嘱和详析病情。在抢救病人时,陈也自觉充当助手,佩服地听着突哥的“命令”和分析病况。也会主动为突哥批买香烟和批猪肉。
 
     有一天,来了位喝农药的少妇。此厮与夫家人吵嘴,一气之下就喝了床下的“乐果”(这是当时农村常有的事)。而且这次是“重犯”。对口吐白沫面色如纸痛苦不堪的病人,突哥边喝令边撬开病人的嘴,娴熟将胃管从她口腔喉咙插入胃,不断灌入催吐洗胃药,抽出胃内容物。病人泪涕双流,发出喔喔大呕之声。其痛苦状如革命者受刑。但突哥见多了,有意多洗几次,直到胃内仅抽出血丝和水才停止。此时病人泪涕已干,裤裆下却湿了一片。室内农药味、酸馊味和尿味熏天。几天后,突哥查房问那妇人,农药好喝吧?下次还敢吗?妇人答死过翻生再也不敢了。突哥瞪着大眼说,你再来,我给你更好受,灌屎灌尿解毒,那味道才靓呢。说着笑呵呵的背手出去。
 
     突哥在抢救方面的确有一手,自然成为医院抢救的权威。常见他边听诊检查,边沉着脸用口说开处方,执行护士和医生走马灯般团团转。今天看来,当时基层医院缺乏理化仪器监测辅助,全凭医生经验和判断病情。突哥能较准确诊断预料病变,果断处理抢救而挽救了不少生命。这过硬的基本功和丰富的经验来自基层的磨炼。今天医生阵容可谓强大,大教授大主任一箩箩一筐筐。但离开了辅助检查仪器监测,在简陋条件下面对危重病人,能有几位不手足无措?
 
     年底,突哥调动成功。他搞了很多木材,时不时一车车往广州运。那天,我们几位同事为他做搬运,他坐在装满杉木的汽车驾驶室副手位上,扬扬手就绝尘而去。见者的脸上都有惆怅若失的表情。听说,他在大医院里不过是“凤尾”一个。后来又有说他发扬白求恩式国际主义精神,作为国家医疗队员到非洲坦桑尼亚支援兄弟国家革命事业建设去了。
 
     2002年,我故地重游。我住房阳台还在,但大门已改为侧旁。住院部已加至四层(三四层是职工宿舍),但已形同虚设,早已不收治重病人。由于缺乏好医师,病人都到县级医院去了,鲜有人知道医院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日子。说到突哥富医生,说到那二十多年前的兴旺,已恍如隔世。看着门庭冷落的医院,听着职工的埋怨,屈指列数了打那以来的台柱医生,发现医院再没有出现突哥这样的优秀医师。感叹后想说,我们工作的那段时间,想不到数十年过后还是医院历史的最好时期。如突哥在场,不知他会自豪,还会是伤感。
                     
                                                                                                                08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