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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7月25日

马头2

                                                                             马 头2  

 

新墟是两列对称的黑瓦灰墙圆柱的骑楼,中间的阔地有黑瓦遮头的熟食摊和肉档市场。骑楼下是国营的咸杂、农具、百货商店,并排着布店、书店、饭堂、旅馆、车衣组。另有灯光球场、大礼堂、医院和公社(镇政府)等。除学校外,公社后山还有菜组豆腐组。

 

居民们分别居于山坡的“上街”和河边的“下街”。他们多为“老马头”的移民。除两户“公私合营”的咸杂店以及几户个体熟食店外,大多是食堂、豆腐组、“剃头店”,车衣组的职员。还有一些杂工“闲散”人员,每天推着手推车觅搬运工做。父母顺应政府号召,加入了互助合作性质的“联合诊所”,接着转为公社医院的医护。在那个时代,医生、教师和行政干部平等,不象今天的等级分明,都统称为“干部”。对此父母都很是自豪,认为是有技术者的必然。在医院过了几年家属生活后,随着外婆的到来我们就搬到平房,过上了居民生活。

 

当居民其实没有“吃皇粮”的威风,而是要早出晚归,养家糊口,养猪种菜,寻柴打草,实非容易。却被乡下人视为“蛀米虫”。拍牛屁股的孩童会冷不防的对我们喊:“街边仔,掷浪(白食和浪费)米!街边仔,掷浪米!”农村同学也会出人意外以卑夷的眼神瞧着我们说,你们吃我们种的粮,我们喝粥你们吃饭,又有工作安排,好话事(面皮厚)呢。居民干部也常斥责,你们吃农民种的粮,干自己的事,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帮耕?每逢参军,“街边仔”连体检的资格都没有,做知青的弟当兵也是好多年后以农村大队名额指标去的。

 

读初中后,每逢假期我们要去帮耕数天,无偿帮生产队割稻、莳田(插秧)、收花生、摘蚕豆等。早出晚归,中午就在田头歇息,却少有听到感谢表扬的语言,中午有饭吃就不错了(有时要自带午饭)。有次帮耕,有人讨水喝,竟有农民指着沟渠说,“那不是水吗?喝吧。你们吃饭吃菜多了会渴,我们喝粥的人口不渴,所以我们没煮水”。

 

还有建军团(村)桥锤碎石籽筑秀坑(村)河堤义务工等,都是以每家人口下达任务非完成不可。我们从好远的河滩捡来石块,在家门外锤碎,再担到二公里的工地验收。残疾的外婆和年小的妹妹也要帮着锤砸,确实累得够呛。好多年后,我们还会暗地埋怨父母自私,让我们离开医院而受了不少无谓的苦和屈气。

 

父母在医院有一间房子,小弟会去那里要父母煮面饼吃,吃了又要炫耀,让我十分嫉妒,会常常借故打他。那时我们总是饥肠辘辘,食量相当大。记得外婆一次煮腊肉雪豆粥,粥很稠可插住筷子,我一次吃了几大泥碗。至少吃下有半斤米。如不精打细算,居民配给的27斤米(初中以下24斤)根本不够吃。外婆也因此受到过母亲的责骂:刚买了米油不久,怎么就没有了?

 

同伴翔(化名)更不顺心。我们的父母是同事,是早期的朋友。他家兄妹六人,吃饭如猪仔上兜,迟来者常没得吃,这样自然导致改革,将“大锅饭”改为分饭制。对此,吃饭快的翔很有意见,常对我说他家的饭分得不均。故少不了在家大声拍桌抗议。后来,他竟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父母与小弟小妹时不时“打私煨(私下做饭吃)”。那时,狡猾的父亲会以各种理由支开翔几位大些的姐妹,在晚上七八点钟时就私开小灶,“关门吃大餐”。

 

气愤过后,机灵的翔有了办法。假装出去,再杀个回马枪,撞个正着,就不分由说自拿碗筷动手抢食。获胜后他得意洋洋及笑咪咪的样子难免导致家人神憎鬼厌。后来发展到家人开小灶时就干脆拒他门外——决不开门。任他怎样咬牙切齿,砸门呼叫。

 

翔长得中等偏瘦,大头突额,闪着双诡异的牛眼。他比我小2岁,是我们的游泳教练。我多次惊心动魄地看他在马头河发洪水时游到浑浊湍急的河中心捡大水柴。他在水中身轻如燕,绕过滚滚而下的团团的垃圾和荆棘,将那水桶粗的树干推回岸边。洪水稍退,他会带我们横渡马头河。有一次我体力不支,几次想站立歇息都被水没了顶。惊慌之际,他如大鱼般折回援救,浮浮沉沉地让我扶着他的肩膀喘息,他以此法保障了大队人马的安全。摸军营游戏中,他总是主动跑向对方,引对方出人捉拿。他一会儿奔驰,一会儿急刹,敏捷从容地从对方的身旁躲过,然后再靠前引诱挑逗对方出来捉他。每次上山打柴打草,他都做得比人多和快。下雨时也敢一个人上十几里的深山打柴,满身泥水未干,就向我们炫耀何处柴多草长。

 

翔喜欢飞奔着一路喊口号。如玩得兴起时会喊“紫苏鸭 ——”“白斩鸡 ——”。不知哪天,又大有长进,突然地高声唱道:“亚欢哥,亚欢嫂,今年结婚真系好。一上床,马钻皇,一转侧,马打结!”。又唱:“亚姨姨,打锁匙,翻呀转,九重皮”。问他什么叫马钻皇马打结及九重皮,他就会诡异地挤眼,用食指姆指做个圈,另一食指往圈中的一插的动作,对你嘿嘿一笑。

 

翔对家人紧闭“城门”照吃不误的高贵样子更是义愤填膺。在拳打脚踢家门大叫打私煨不公平的基础上,用了更极端的手段。一面愤怒地高呼:某某某(他父亲的名字)反革命!一面用石头将瓦盖门窗打得格格呯呯地响。并奔跑着满街呼叫打倒父亲反革命的口号。

 

有一次,突然房门大开。如鬼影般冲出的父亲漂亮地完成了蓄划已久的以闪击战对儿子游击战的阴谋:终于如愿地捉住了这位正在疲惫地喊口号的毫无准备的逆子,确确确地凿了他头上几个实在有力的“五爪栗”,让他发出比喊口号更响亮的哭声。那晚,受挫败的翔一边向自己的手心吐着“口水”,往头上涂抹突起的包垒,一边哭丧着脸说要到我家住。

 

印象中的翔父不是个善类。记得有次我们几位同伴在粮所后山栗林上摘捡遗漏的栗子,从早上到中午,手脚被栗壳扎得伤痕累累又痛又痒。当我们兴高采烈地在翔家把大半饭盆的栗子煮熟正要开斋的时候,突然背后一声带浓重兴宁口音的断喝:“你等(们)敢偷枫栗食!”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从从容容地把盆子拿过去。翔父将栗子倒入大瓷茶盅之中慢慢踱门而出。盆中留下几粒栗子,不够每人一粒。对此,我们一直耿耿于怀,背后也跟翔骂了他很多“反革命”类之言。

 

翔与家庭的“斗争”终于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敌我矛盾”:家里不给吃饭,虽让他流荡自由,但不能乱说乱动,否则就可嚐到“人民专政的铁拳”滋味。他就趁父亲上班后,飞快地回家对剩饭菜来个“大扫荡”。没有剩饭就自己煮,若无时间煮就翻箱倒柜偷米偷鸡蛋出去换肉包吃。还用刀子威胁姐妹不准向父母报告。

 

自然,换来的是身上更多的父亲报复的拳棍交加的伤痕。几次,亲眼见到他远远见到父亲,如老鼠见猫般转身就跑,父亲威武地对他指点着手指说:“你每(不要)走,看老子吾打死你”。后来,常有半夜听到他的哭叫和他整晚时断时续地喊的打倒父亲的口号。有人说,翔疯了。

 

好多年后,随儿女在深圳居住的翔母珍姨说,翔老了,仍在马头靠一间小卖店铺面维生。他是众兄弟姐妹中唯一留在马头生活最困难让父母最放不下心来的儿子。他娶了老家兴宁的老婆,儿女三人,马头墟杂货店与大排档太多,寻食艰难,故生活拮据常要靠她俩公婆的几百元退休金接济。珍姨说,曾想搞翔的顶班安排,但医院说翔“神经不正常”作拒绝,那是毫无根据的事。同事们大多数都有顶班,我俩公婆在马头医院几十年算是白做了。

 

去年,珍姨告知母亲,翔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考入了一间深圳的银行。想来翔和他父母应该松口气了。

 

                                                                                                                   2008724

 

 

 

 

7月14日

马 头

            马 头  

 

“苦楝籽,苦丢丢,亚姨带我落广州”。这首优美的方言童谣,再搜索枯肠也想不出其他了。却记得在能背下童谣的年龄时,天性迟钝的我曾自作聪明,套用“落广州”的“落”字,说“落县城”。引起初中同学的哄堂大笑。然后教我,应说“上县城”,因为马头(镇)的地势比县城低。但怎么知道哪里的地势是比马头高还是低呢?大家答不上来。对此,缺学地理课的我们即使今天也未能很好回答。 

 

固然,从故乡县城到马头,应说 “落马头”了。这里,方言“落”包含汉语动词“去”和方位名词“下”的意思。即说从地势高的县城往低地马头去之意;相反词“上”,当然是指往高处的地方去。如“落广州”“上县城”“落河源“等说,体现了方言的美妙之处。不但交待了去向,还可以得到地势高低的信息。如今知道,比粤沿海地区,故乡可以说是高高地位于崇山峻岭之间了。

 

 

曾常听人津津乐道地说:“易打广东,难打新丰”。是说昔日战争时期故乡地势高险特点的优势。而如今讲挣钱讲效率的时代,这特点怎么也难与优势扯上边了。只是近几年,人们又一次发现了故乡得天独厚的地势优势:新丰江水库水源的发源地。这座省内最大的水库,除发电外,还提供河源、深圳、惠州、东莞、香港等大片沿海地区及城市的用水。库中几十亿方的水,四成多来自于故乡。

 

故乡的崇山峻岭,森林密集,流水潺潺,高高的地势是天然的水塔;无数涓涓小溪顺山势汇合,组成山坑、大小河流向低处缓流去。鲜为人知默默无闻地滋润着遥远的粤东南方大片大片的土地以及好几个中等城市。除此,我实在想象不出贫乏的故乡还有更值得自豪的优点。

 

新丰江自源头经县城再到马头,在此与镇内另一大河汇合,形成河面可阔达五十米的清波潾潾大河,年少的我们称它马头河。它从墟镇旁边缓弛流过,向东,经福水、军团、张田坑、科罗、大席等地,蜿蜒地伸向河源平地。河中有一条又大又长的水陂头,叫福水陂。此是用“石箩(粗竹笼填满又大又重的河石)”和打下的松桩成排成列地拦在河间的浅滩处构成。这不用水泥的原始大坝,能将河水截留到灌溉农田的引水渠,又能在发大水时阻减洪水冲力的作用。陂头有一个出水缺口,水从缺口急速挤去,湍流发出很大的响声。夜晚,那水声从那远处传来,贺贺的响,那是一种入心入梦的舒适清凉。

 

在马头开过私人诊所的父母说,解放前,新丰江水库未建。那时马头墟水路通畅,隔三差五就有装满货物的大船从河源方向而来。其商贾频繁,食舍方便,物多价平,的确是块好地方。查记载,清初,它因水路方便而渐形成墟镇,因旁边一座小山状如马头而获名。并说:建国前,马头是连结粤北、江西物产交易的集散地,有小轮船直达惠州、河源,是县东部经济贸易中心,税收占县财政收入1/5

 

但这些美好的历史和景况,并非发生在“新马头”——现今的马头墟,而是在“老马头”。父母早先在“老马头”行医谋生,我就出生于此期间。母亲说,那时的鸡蛋才3分钱一个,肉几角钱一斤;打个招呼,乡人就送来雪白的新米和甘甜的糯米酒。还因此推理出我“会出世”,故长得又白胖又娇气又靓仔,在这点上比“新马头”出生的弟妹们强多了。但对这毫无实惠的表扬我并不满意,紧记戒骄戒躁的领袖教导,清醒地认清形势:“会出世”不是真聪明和本事,有哪个婴孩不靓?又见有哪个长大后还不是“毛酸酸”的“令样”?常常如此打断母亲的话。

 

因新丰江水库影响,“老马头”成为水淹区。我出生后二年多,就举家移民迁往“新马头”。日渐,“老马头”就成为了废墟,水路也萎缩断绝。父母所说的马头行大船的场景及繁荣的商贸历史成了绝唱。政府拆了我家诊所,在新墟补偿给了我家一间10平方米的民房。多年后,自搭了厨房和住房,接来外婆小姨一起生活。我们兄妹就长大于斯。  

 

富庶、殷实的“老马头”的历史和名字已被人们遗忘干净,没见过怀念它的文章。父辈们只是无意或偶尔提起它,也是一笔带过,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怀念之意。倒是我还记得,做知青时,与礼和几位朋友到“老马头”打过小鸟。夜幕将临,离新墟两公里多的“老马头”废墟就在通往邻县的沙土省道旁边。它是一片高过胸口的黑褐色长有青苔的石残墙,此断壁殘垣成了农民天然的菜园护篱,种有肥大的芥菜。还零散长着几株茂盛的榕树;河边渡口已为水浸,岸上有一片密集的竹林。

 

那晚,我们对小鸟实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几柱手电强光如电影中敌碉堡的探照灯,交叉照射、扫描着阴森的竹林、榕树和夜空。竹棵、树上如拳大的羽毛蓬松的性感的麻雀眯着一双双可爱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如累累的果实。两支气枪在它们的屁股下啪啪地响,弹无虚发。我气喘着惊喜着紧张地捡捉被击落的挣扎着的鸟,将软暖的死鸟一个个顺手塞入挎袋。有几只碗大的鸟被击伤后未下掉,“蓬”的一声展翅歪歪斜斜地飞向黑暗的远处。两条装得鼓鼓的军挎袋的死麻雀,足足两大盆加一饭盒的肉,当晚就填进了我们饥肠辘辘的腹胃。  

 

曾做过这样的梦:树上那只如碗大的可爱的肥鸟,在酣睡中被鲁莽、饥饿、无知的我们一枪击中,“蓬”的一声,在手电光柱的追踪下歪歪斜斜地飞向远方的夜幕,不知所终。也许,此梦就是我对马头的所思。 

              

                                                                                                                   08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