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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 马头3马头3
那年暑假结识了扬。假期是人生轻松快活的日子,破除了级级考试和高考制度,玩的天空格外晴朗。那是少年的活力得到彻底解放和张扬的时代。或许就是那个贫困的时代唯一给我们的补偿。
骑楼下和阔地上,男孩将折弯的铁勾娴熟地推着铁圈子,赤脚过沟上坎矫健地飞跑,铁框发出清脆的悦心的响声;傍晚,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玩“打电(摸营)”游戏。选两棵树为两队各自的军旗,先触到对方旗或捉完了对方人者为胜。先出营者被后出者捉到为俘虏。解救俘虏方法是要冲到对方营中碰一下俘虏。常有局面是,俘虏们手拉手连成长长的一列,呼唤着向自己的救兵伸缩转动。救兵左右躲闪,终于成功与俘虏触手“通电”,长队哗一声星散。战斗或又重开。
或者,就去那散逸独特气味的供销社咸杂商店。咸鱼、咸菜、榄角、海盐、海带和红糖等混合的咸甜腥腻味道,每时每刻从店内慢悠悠漫出,静静渗布空气之中,进入你的全身乃至毛孔。不一会,上头的暑气会如在空调机的静凉下渐褪,火毒的太阳仿拂拉远,树上的雀声蝉声也清亮起来。
买只甘草榄或糖果骄傲地含在嘴里,借故在店内徘徊,玻璃瓶中花斑的糖果和有红点的棋子饼会让人产生诗意般的幻想,按捏闻一下肥软的马胶咸鱼,想象佐饭时的霉香,也是轻松的一件快事(如售货员不责骂的话)。然后,三三两两,惬意地坐在店外楼柱下的水泥台阶上望风景。
那天,扬和庆兴高采烈地扬举着银色的“镍籽(硬币)”叫我。说他俩“用计谋”,假装在店内玩摔跤,伏趴于地面上,一间间地在柜台与地面的缝隙下搜寻,终于如愿捡到了5分钱。
共分的甘榄有神秘久违的甘甜。扬唔唔地叫我猜他口中含了甘榄没有。我摸按那张污脸,嘴角上自豪地突出一块硬硬的东西,就说含有一个。他得意地大笑说“你中,中计了”,然后张开那黄牙大口,让我细查。原来他会用舌顶于嘴角骗人这招。他长得黑胖,短发大嘴,有大舌头和口吃的毛病,却喜欢说笑,笑时露出虎牙还会流下一串酽稠的垂涎,他就随意用手一抓一甩。他肯分食又豪爽,买东西总是见者均分,别人学他结巴的样子他也跟着人笑,而且,那时会有更好笑的垂涎拖长着抖动着断断续续地伸滴到敞衣的胸口。他那时形影不离跟庆学拳,自甘当靶子被掀翻被扫倒被扭“翻翅鸡”,又学王金标被毙的样子让人快活,然后拿出一角几分钱请大家吃东西。
有次请我们到他家去。他家在下街集市车站和旅店旁边,与我家平房相比,那是一列批荡到顶的两层高楼,又是墟市旺地,很是气派。一楼进门是宽畅的大厅,摆有药品药架桌椅。有几位用竹笠草帽扇凉的农民在治病。大厅厨房的地板和墙基底部都批荡了沉铅色的水泥,比我家的原装黄泥板地好多了。后门有几畦菜地,上坎后就是松林山坡脚下的大片番薯木薯旱地。在二层楼梯旁他的小间内,他见我们对那几本皱巴巴的三国“画仔(连环画)”不感兴趣,就出去拿了本医书来讨好我们。
不禁眼亮脸热,气促心跳:医书有男女生殖器的图,标有名称,看去似懂非懂又怕又好又忍不住要再看。故那时,扬家成了常想去的地方。直到他家“医死人”想去但胆怯在犹豫时,我突然来了灵感,自己家也有满柜子的医书,为何舍近求远不去翻找?于是,我暗地细致地对父亲的藏书找了一遍。果然大喜不负所望,找到一本小折叠册,上面有几幅男女生殖器官图,还有色彩,比扬家的书清晰多了。但我比扬狡猾不露声色只给几位最要好的朋友看。
与扬的交往止于那次他家的医疗事端。那天上午满街传言,说扬父“徐医生医死人了”。我们见到扬家门外拥挤了很多人,还有“公安”守着。并当日傍晚作了尸体解剖。胆大的同伴常描绘那次在扬家厨房血淋淋的“汤(解剖)人”恐怖场面。事后听说,他家当黑,打链霉素针过敏死了个村民。虽不算出大事,但他家给了人们不祥或害怕的感觉。
记忆里的扬父徐医生长得身高体胖,浓眉大眼黑框眼镜,厚嘴唇脸色红润,脸上布满点点的褐斑。他对人友善说话和蔼,见到我们小孩都会颔首微笑。读卫校时见过他柱杖在街上悠转漫步或与人下棋。人们说他是街棋王,在县象棋赛得过亚军。棋艺最好的朋友健和他下过棋,说曾赢过他几盘。
母亲说,徐医生是连平人,军医出身,医术很好,但家庭人口多且出身不好。在老马头时我家与他家相邻不远,又是同行故有来往。我出生后母亲还给他儿子喂过奶水,后来他拿来鸡蛋牛奶,要母亲常给他儿子喂奶但受拒绝。他家信基督教,饭前要闭目祈祷。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对此都会感到神秘和产生隔阂。
母亲说,解放初几年,同行全都参加了“联诊所”。后来,徐医生却要执意退出,说养不饱家庭,要自己“搞单干”。渐渐,他与同行就断了来往。有次母亲到食品站买肉,见到排队没买到肉的徐医生就帮了他,他木讷地表示感谢,后来他又要求帮过几次。那时医生与司机猪肉佬很是高尚,同类相护,在食品站可以不排队买猪肉。徐医生却不在此范围。
好多年后,我得知“联诊所”是国家对旧社会资本工商业作改造运动的内容和步骤,也是基层卫生院的前身。可以说,是否参加联诊所、互助组和人民公社,是支持抑或反对新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问题。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历史潮流摧枯拉朽,那时代搞单干的农民也不为社会容纳,何况一个知识分子医生?现实证明,徐医生不随波逐流是自找苦吃。被看成异端,受欺辱是必然的结局。
文革时,我看到徐医生多次被戴高帽游街和被批斗,说他搞迷信搞单干且有历史问题。也不知他有无划归到“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份子”圈中去。
他本应规规矩矩醒醒目目低头夹尾地做人,殊不知在七十年代初,他出人意料又让马头街爆出了新闻。他竟敢上书政府,洋洋大论攻击知青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邻居们都说,他并无子女上山下乡却说反动话,是惹屎上身不自量力的老糊涂。此事速在公社机关单位内通报他也更让人注意。他的“变相劳改”论,自然无损于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正确性的一根毫毛,但他真的做了丝毫不变相又完全相等的劳改犯。直到“林副主席”反党集团出事,那时人们才从文件传达中听到类似的评价知青的言论。
他晚年出狱平反后为瘫痪等病缠身。人们常见他在后山种菜种薯忙活。有传说他住院时,有不少外地的教会组织探望他。记不得他八几年病逝,但有版本说,他是吃了大量的“雷米封(抗结核药)”而死。
(扬后来安排在县级电站做事。他家兄弟姐妹众多,有脑瘫的大姐和弱智的二兄。大兄和二姐早就出来工作,三个长得娟秀的妹妹也颇有出息。听说还有个妹嫁了有权的夫家。)
我并不认为,徐医生是反潮流敢抗争的英雄或反政府的高士。他选择付出自己及家人幸福的沉重代价,更象一个自愿的殉道者。不知他的殉道悲剧是否与基督耶稣有关,但可以肯定,那里有他对美好人性的坚定追求和对虚伪世道的强烈厌恶。他那份勇气和见识,那份执着和坚持,不能不令人动容和敬佩。
那是冷漠庸俗的人世间少有的一抹正在被湮没的亮色。
08年8月12日 08年8月15日
8月6日 心与物心与物
“我不在,万物仍在。”乍听起来,唯物论似乎比唯心观更有道理。但深思之,在因为谁在?在因为谁在?在而因为我在,在在我心,若我心不在,万物焉在?!万物纵在,我焉知其在?!若以外物治道,则何以为道?道焉在?故愚以为,万物之在我心,我心不在万物不在。 ——题记:潘君08年2月
读了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这位对学术痴迷的老夫子,留下有“庭前格竹”的故事。有一次,他与钱姓的朋友在探讨圣贤“格天下物”之说。先令钱友面对庭前的竹子,要他从早到晚地“穷格竹子之道”。钱三日后竭尽心力致劳成疾。于是,王认为钱精力不足而“自去穷格”,坐凳上对向竹子穷思不懈,七日后亦病疾。他为此常叹圣贤的精力太强而不及,直到几年后才悟出:“天下物本无格”,“格物功夫只在身心上做”的道理。
(王阳明,字伯安,名守仁,浙江余姚人。一生事功赫赫,学名昭昭,文事武备。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和军事家。)
作为心学的集大成者,他认为将人心固有“良知(超越善恶的至善)”“致”于事物之中,就是“致知”,也是“天理”所在;“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就是“格物”;两者合一,为心与理的统一,称为“致知格物”。他还说,世间的“良知”常为“私欲”所蒙蔽,人心已失去本有的善良。故要“一以贯之”的“正心诚意”,修正心念,“知行合一”,使天理昭彰(也许后人将此曲解此为“存天理,灭人欲”之论)。
这位先哲更是个唯心论者。他认为:“人是天地之心”,“万物备于我心”,“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还说:“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记得哲学老师说,何谓唯心?比如说路上那块石头,你认为不在,它就不存在,你认为在它就在(然后表现对唯心一副不屑的神色)。与王的心论相比,好似没说错。但已简单省掉了最重要道德修养方面的精髓。
科教书说,哲学有唯物、唯心两大门派。并说,两派之争就是哲学的根本之争:“物质与意识”——物与心何者为重的问题之争。还说,唯物论是正确崇高先进的;唯心论是错误反动落后的。当代英雄和领袖人物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会说——“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在“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国际歌中走上刑场,立即有了革命英雄主义的神秘光环。
学过哲学后我更迷糊。至今也不明白,作为对世界本源的主观看法,物与心何者为重产生分歧无可指责,是见仁见智的学术问题。它们真的有如哲学课所说那么重要,上纲上线到先进(革命)与落后(反动)的高度?即使唯心论是迷信上帝救世主和鬼神的学说,此何来反动?如果说唯心论阻碍了社会科学发展,但科学不是在唯心的社会上诞生发展了吗?唯物论又凭何而至高无上?这些学说对人类社会发展真有促进或倒退的力量吗?哲学真的有指导一切具体科学学科的地位吗?
吾不懂外文,还缺乏抽象思维能力,未能看哲学原著(如《资本论》等)。仅为应试而吃力地读过二三手资料的千疮百孔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材》;至多只能说,对哲学浮光掠影学过有略知一二的常识性了解。在这方面,我佩服朋友潘君的抽象思辨力、穿透力及淋漓尽致的表达力,谋面时喜欢谈一些哲学的东西。他发来手机短信,谈了他自己对物与心的理解(见《潘君记》)。
世界是“物”的,“心(包括社会意识)”也是物的,这些常识大多数现代人都不会否认。但是,这一切的“物”无不是心的反映。没有“心”外的物(有此物也无意义)。物与心如何分得开?如要强硬地说何者为重,两者相权后我宁愿认为心比物重要。没有心,“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唯物论以科学为利器,否定了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及圣经 “亚诺方舟”创世纪的心说。也超越了老子的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简单。霍金《时间起源》说,宇宙源于极小(接近无限小但极重)的物质的一次爆炸,那瞬间并诞生了时间。它并非无穷无尽,天体还在无限膨胀要直到陷塌。达尔文的演化论证明人类从原子,蛋白质,细胞等简单的物质进化而来。从此人间不再为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而争吵不休。
但人类所做想做的一切并不为物而是为己。科学也是如此。唯物论认为人类不过是宇宙自然的无意之作,是偶然或机会的产物;上帝在霍金的茫茫宇宙中并无存在的空间。在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人类也在不断寻找宗教道德的精神安抚、补充,或用天意说来开脱人生的苦难和理解冰冷的世界。中国哲学也认为“道存于万物之中”。道,是布施万物的力量,可说是上帝化身,有驾驭万物的能力。总之,与唯物相比,唯心是一种更具有人性的人类不可缺少的精神内需,这没有丝毫的反动落后。好多自然科学,如霍金的宇宙大爆炸说除能满足人的好奇外,对人类并无实质的帮助。
在社会领域,唯物论更失去了它在自然界的权威和尊严。那些自诩为历史唯物论的文史政类科教书中,对历史人物事件分析的随意,比唯心还唯心,达到让人反感的程度,或成为“唯物”的虚伪的佐证。如政治“路线斗争”的左(超越了客观事物发展)右(落后于客观事物发展)之说,什么是“左倾”“右倾”,什么是“形左实右”及有引号的右与无引号的右等,随心所欲;史书对残暴的农民起义的露骨歌颂;时事对红色高棉、拉登、萨达姆等政权组织也用“敌人反对我拥护,敌人拥护我反对”的理由包容,让人一头雾水。对一些学说定义,因需要而增删改动也是家常便饭,让政治历史学成为“任人打扮的女孩”。
现实的政界“不唯心不唯上只唯真理”的说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伪唯物论,哪一件不是“上”说了算?用来写写公文打打官腔还可以。如果信以为真,那只有害了自己,这是迟早的事。
吾本无意,也无力为唯心论鸣锣开道。对王阳明的心学也认识肤浅。与哲学及主义更是无缘,早先丢失的信仰也不想再找(那是吃哲学饭的人的事)。我只是想说,物与心是事物的两面,强调心是第一位,是因为更突出人性,无需大惊小怪和扣帽子。
也想说,信仰唯物唯心,谈不上能有推动和倒退社会历史进程的力量。那种有意无意勉强附会的抬高唯物和贬低唯心,那种因政治需要随意断章取义的做法,在趋向多元化信仰、人的思想日渐成熟的社会里,有如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适得其反,让哲学蒙羞,信仰尽失。
愿现实中的哲学还以本来的真面,不再是吾辈心目印象中的诡辩学。
08年8月1日 08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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