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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23日

宋词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欧阳修《玉堂春》  

 

我对这位北宋的官僚文学家了解甚少。仅知《醉翁亭记》中,那位号称醉翁的老头子有些可爱。“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傻乎乎地跟众人游山玩水,最后自我表扬自身为“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也)”,被后人引往歪处,为心怀鬼胎或有色心的成语。

去年,读到了他的《玉堂春》词(见题记)。词中绵情与哲理交织,让我流连注目。想不到这位唐宋散文大名家,儿女情长的词也相当了得。你看,面对“春容惨咽”难说出口的离别“归期”,那郁闷的酒宴,复杂的心情,只好将他们的难舍分的怜爱归为“情痴”,说与风月无关。表达了勉强开脱的心情。下片说,离歌不要再唱下去了,现都让人心碎了;请推到洛阳城的春花落尽后,我们才和春天三方一齐分别吧。那是他们的心内的留恋之音吧。

但还有哲理于其内。“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如果你看尽花开花落,悟出其中道理,那你就不会这样痴心为离别而痛苦,就容易与美好的春天一同告别了。它是在“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自我开脱的心理的进一步开解和升华。曾经苍海难为水,世上哪有不散之宴?聚少离多,不正是人生的真实写照?此时,它已远超出儿女情长的范畴,上升到了人生哲理的高度。让绮丽的男女绵情之中增添了含蓄深沉的理性。

我把它看作最有风度的离歌。之中有对人生痛苦的一份洒脱,让离别变成高贵的伤感的回味。曾把它引用在贴文中和赠友,以表对离去的人物旧事的深沉带敬意的怀念。

印象里,词比不上诗重要。唐诗宋词,更多人都看重唐诗。父辈人的诗集,词仅占少部分。有把词作“诗余”之说。既作为“余”,不过就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填补或零碎吧。或说去掉了它,对主体“诗”并无伤大雅。但如果你看过《宋词》后会说,这无疑是偏见或谬误也。公道地说,宋词完全可与唐诗平分秋色。只是唐诗更多表达了社会众体层面上的情感,宋词更多表现人性本质深层的个性的思绪。它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和风细雨。

词是一种更强调美感的形式。首先从它的词牌就可以看出来。如“采桑子”、“蝶恋花”“菩萨蛮”“长相思”“忆江南”“摸鱼儿”等,就给人美艳生动的联想(或许,此也确定了词与实用和朴实无关)。内容上,词更适合表达细腻、哀婉、纤弱、无奈的情感。如李后主《浪淘沙令》:“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那是独特深刻的伤春,国破家亡,要强颜贪欢求生的后主,那份惨痛,以歌为泣,细腻地触及或说出了诗难于表达的心绪。

词是一种更艳丽的诗。更适合表达宫廷美酒浓妆艳抹的奢华,和直接描绘性感的美人。如李煜“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性感的美人懒慵慵的闺怨情结,那宫廷盛宴的华丽,都用浓墨重彩的渲染,让词常有飘溢着粉脂香味。此类艳词在宋词中比比皆是。诗中,仅知白居易《长恨歌》“温泉水滑洗凝脂”“ 芙蓉如面柳如眉”有此涉及。

词有更自然的人性化特点。如无名氏《菩萨蛮》“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意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妥花打人”。火辣辣的直率,是生动的平民的生活片断。“人比黄花瘦”,“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辛弃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也是文人的清新自然。还有一些词,如陆游《钗头凤红酥手》的“错,错,错!”别出心裁的叠字,醒眼且表达了的复杂情感。这些词,或大胆直率,或含蓄迂曲,都更能贴近人心和实际生活。

也有厚重广阔的词。如辛弃疾《贺新郎》下片:“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好一个“满座衣冠似雪”!冰天雪地下将士征战场景,“百战身名裂”前方,“回头万里,故人长绝”的回眸,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联系汉名将李陵败降、苏武守节、荆苛刺秦王等典故,增加了铁与血的历史沉重感,构成了生动有撼力的英雄词章。

辛将军“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之语,那是英雄的自尊与血性,让人高仰。他的超凡远俗又执着坚持。但难遂“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只能登楼孤零长叹。我辈凡人更适合的是苏轼词,豪放而不再执着,豁达开朗。如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已时有》写出了人生的感悟和旷达的情怀,让更多人吟颂。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等,有如电影镜头。词境华丽雄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历史和人间,道出真实豁达的人生观,更可雅俗共赏。

故认为,词更适宜写儿女情长和英雄路末。它更需要文采绚丽或别出心裁的写法,更需要含蓄和高雅的意境;它如酒吧和音乐厅,是供人精神放松和歇息的地方。在你郁闷烦忧的时候,它是一首优美的音乐给你抚慰。也许这就是它唯一的实用性(我怀疑那强加于它身上的反映社会的实用功能)。它非是实用文体,可随意填用。那些实话实说,实用性的直白的表述填词,是对词的污辱,读后让人厌恶。会让它走上绝路。

如郭沫若《水调歌头大快人心事》: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铁帚扫而光。”词牌词名就相当别扭。网上被人骂的某省政协领导描写今年地震的《江城子》,更让人哭笑不得:“天灾难避死何诉,主席唤,总理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是崇高的视他人死如归的革命大无畏精神与妩媚可爱的爱国主义相结合的精品奇词。

(受朋友利君的博客(窗下画蛇)“闲来品词”“与友谈词”影响,近年买了一些词类书又从网上拷了些名家词集零散地看。也翻阅了父亲收集的词书,对书中所说,词要反映歌颂改革开放时代风云,要让人明白、少用典故等说法很是反感。父辈他们这种求实用的词论也许是导致词的弱化消亡的原因,他们的词我大多数都不喜欢。我虽不会写词,但向往日后能如利君般写出能表心意又能让人阅读舒适、养眼的词。为此种种,写此文以表我意。)

 

                                                                       2008920日

                                                                       20089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