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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8日 突哥 突 哥
1980年,我在故乡的一所镇级医院(卫生院)做事。医院在县城西边称“西门口”的地方,与东面的县医院、南面的县中医院三足鼎立。与全国县城的医院布局大致相同,设县医院(西医为主)、县中医院、镇级医院各一所。虽是镇级医院,但它的门诊医生阵容和门诊人次都不次于两所县级医院。那旺盛的门诊人气让人刮目相看。
据说,县城原本有一条老护城墙,四面设有城门。北边是状如屏障的山,建有碉楼。但在“走日本时”,为方便逃难,就将城墙拆了多个大缺口。城墙的青砖又厚又大又硬,是建筑的好材料。解放后不久,那条未毁于日本仔之手的城墙竟被“公家”私人蚕食得荡然无存。没有人为它痛心疾首。仅存“东门”、“西门”、“南门”、“北楼背”这些有名无实的地名。
我住医院二楼,顶层,用木板间成,仅放一床一桌。房外走廊两边是职工宿舍,还堆放了一些装满中草药的麻包蒌筐。房下面是医院的大门口,大门两边分为门诊部和住院部。窗外阳台对着西门大街。面对气派的物资局大楼、糖专(糖烟酒公司)大楼和不远处的十字街闹市中心。每逢墟日,站在阳台上望着脚下源源不绝赶墟和看病的人群,会莫名生出指点江山的味道。 但不久就发现了美中不足:除了尘大日晒嘈杂难眠外,床下还塞满了木材。那长短参差的杉木条板超出了床的长度,不但伤雅观,把蚊帐衣服勾破,有时还会冷不防的给你一拌,让你痛得抱腿嘘嘘咧牙咧嘴。于是几次找院长,大义凛然地说要搬走它们。而院长说,杉木不是单位的是“突哥”搞调动用的。头几天已运走了一车,要过几天他回来再说。 “突哥”就是富医生。宽额方脸,白净脸孔皱纹深刻,说粤语但常会来两句不咸不淡的本地话;浅色衬衣包在蓝西裤内,挽起衣袖的手戴着金链表。此种乡人称为“猪肚包鸡”的穿法,比起如同我类般的松松垮垮不包衬衣的当时大多数男同事,显得精神许多,还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来的斯文人。他眼瞳不黑且带金黄,那口牙似乎比常人黄些(也许是嘴角常叼烟的后遗症),抿紧的嘴向下月弯,像电影中的那个敌“高司令”,奸且傻的模样。据说他的大眼和大嘴都稍为外突,说话也有点“突”,不知那一天,就被同事荣称为“突哥”(另一说是,有位领导在大会上念他的姓名,将“富”念作“突”字)。久而久之,此绰号倒成了同事们对他的昵称。 刚识他不久的一天,他叫我过去,不分由说抓着我的手,微闭眼睛装模作样为我把脉。然后故作惊讶状说:“大事不好!你患了营养中毒。解毒处方是:苦脉菜两斤,水川汤,不放油带汤吃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在我的愕然和众人的大乐中,咧嘴笑着拂袖而去。他对自己有此不凡的发明很是得意,一有机会就会把此剧重演。对象多为厚道的中医生和熟人,还要在多几位同事观众面前。再后,他又创作了把脉说人“肾虚”要戒老婆的版本。以至同事见到他,就会以其人之道然还其人之身,乐着拍他的肩背,亲切地说突哥你气色不好,是营养中毒了。或说,你老婆不在家,怎么会肾虚,莫非…… 突哥七十年代就在医院做。老婆是同单位的中药剂师,带着双胞胎仔刚调回广州。他是湛江医学院本科生,住院部组长。在院内外同行同事之中威望很高。县医院几次要上调他他都未去。有人说他此举是“宁做鸡头不作凤尾”,或是他想回省城之故。 有道是,外行重门诊,内行重住院。好的医院需好的住院部作压阵,当然少不了有份量的住院医生。再者,门诊诊治由于没有连续观察条件,难免会出现诊断含糊,大概地凭经验开处方,追求表面短期效果,用药泛滥,开大处方大包围的问题。这与理论要求相差甚远。理论上的治病主要是分析病因及其进程而针对性处理过程,前者尤费功夫,可以说有重诊断轻药方的特点。好的诊断才有好措施,错误的诊断不会有好结果。诊断含混,病因不明,“见子打子”,即使治愈了也属“撞彩”。所以,好医师的重要标准是应具高的诊断水平。这才能对病情原因进退有整体的把握,治疗才能有的放矢临危不乱。 一天,陈医师带来一位亲戚叫突哥“看看”。病儿在门诊经他治疗未有好转。突哥问过病史作过检查后,问陈“你认为是什么病?发展到何阶段?”然后对支支吾吾的陈说此是肺炎合并心衰,相当不妙,需马上抢救。于是,住院部几位护士顿时忙碌得小跑起来。监测报告心跳数,吸氧、强心,纠正电解质失衡等治疗措施逐一使出。一夜过后,病儿终究不治。死因分析时,一夜未多睡的突哥说,病儿由于来院治疗前已拖延两天,门诊又未及时警惕,注意到临床恶化的指征让患儿住院,导致酸硷失平衡,酸中毒,心脏衰竭。到此阶段即使在大医院治疗也凶多吉少。一席话,说得陈医师沉默无言表情沉重。 陈医师是本地高年资医生,“军医转业”,可用中西医治病。年纪比突哥大,老练圆滑,门诊量和人气在医院最好之列。但从那之后,陈医师每有重病人和疑难处都会私下求教突哥。掏出好烟,恭敬点上火,带玩笑叫声突哥老师;然后再对病人开出处方医嘱和详析病情。在抢救病人时,陈也自觉充当助手,佩服地听着突哥的“命令”和分析病况。也会主动为突哥批买香烟和批猪肉。 有一天,来了位喝农药的少妇。此厮与夫家人吵嘴,一气之下就喝了床下的“乐果”(这是当时农村常有的事)。而且这次是“重犯”。对口吐白沫面色如纸痛苦不堪的病人,突哥边喝令边撬开病人的嘴,娴熟将胃管从她口腔喉咙插入胃,不断灌入催吐洗胃药,抽出胃内容物。病人泪涕双流,发出喔喔大呕之声。其痛苦状如革命者受刑。但突哥见多了,有意多洗几次,直到胃内仅抽出血丝和水才停止。此时病人泪涕已干,裤裆下却湿了一片。室内农药味、酸馊味和尿味熏天。几天后,突哥查房问那妇人,农药好喝吧?下次还敢吗?妇人答死过翻生再也不敢了。突哥瞪着大眼说,你再来,我给你更好受,灌屎灌尿解毒,那味道才靓呢。说着笑呵呵的背手出去。 突哥在抢救方面的确有一手,自然成为医院抢救的权威。常见他边听诊检查,边沉着脸用口说开处方,执行护士和医生走马灯般团团转。今天看来,当时基层医院缺乏理化仪器监测辅助,全凭医生经验和判断病情。突哥能较准确诊断预料病变,果断处理抢救而挽救了不少生命。这过硬的基本功和丰富的经验来自基层的磨炼。今天医生阵容可谓强大,大教授大主任一箩箩一筐筐。但离开了辅助检查仪器监测,在简陋条件下面对危重病人,能有几位不手足无措?
年底,突哥调动成功。他搞了很多木材,时不时一车车往广州运。那天,我们几位同事为他做搬运,他坐在装满杉木的汽车驾驶室副手位上,扬扬手就绝尘而去。见者的脸上都有惆怅若失的表情。听说,他在大医院里不过是“凤尾”一个。后来又有说他发扬白求恩式国际主义精神,作为国家医疗队员到非洲坦桑尼亚支援兄弟国家革命事业建设去了。 2002年,我故地重游。我住房阳台还在,但大门已改为侧旁。住院部已加至四层(三四层是职工宿舍),但已形同虚设,早已不收治重病人。由于缺乏好医师,病人都到县级医院去了,鲜有人知道医院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日子。说到突哥富医生,说到那二十多年前的兴旺,已恍如隔世。看着门庭冷落的医院,听着职工的埋怨,屈指列数了打那以来的台柱医生,发现医院再没有出现突哥这样的优秀医师。感叹后想说,我们工作的那段时间,想不到数十年过后还是医院历史的最好时期。如突哥在场,不知他会自豪,还会是伤感。
08年6月7日 5月27日 夏殇夏 殇
一
那天没有任何异常,戊子新年雪灾的记忆已淡,初夏的树木已扬眉稍,前面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奥运会。似乎生活在按意想的安排走下去。下午,无意间看到四川汶川“5.12”地震的消息。“7.8(后修为8级)”!我不由一愣。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恐怖的夺命符号。
32年前,也是夏天,炎热未退。我们从广播得知了唐山地震的消息。那时没有电视和现代通信网络,我们不知灾情具体进展,仅从报纸的城市废墟照片推测和小道消息知道那里“死了好多人”。消息谣言里,1976年、唐山和“7.8”级地震这些概念无意间刻入了那个年代人的大脑中。
接着,闹地震的风潮也来到身边。约有一周时间,政府指示县城和镇街的居民晚上不能入屋睡觉,得在露天场地过夜。晚上,公共阔地挂起了电灯以方便居民歇息。家里,外婆死活不肯离家,说死也要死在家中,也经不起我们的软硬纠缠,最后就拄着拐杖,坐在家门外数米公路边的草席上叹息。
闹地震的吵吵嚷嚷过去不久,就传来更可怕的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幸逝世。对我们来说,似乎比地震更恐怖。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相信天会塌下来。很多人在失声痛哭。县城礼堂悼念会上,有一堆妇女抱头嚎啕大哭,全场一片抽泣呜咽的哭声。那泪飞如雨,那愁云惨雾的场景气氛至今还令人心寒。那年,国家失去了3位领导人,降了三次国旗。地震摧毁了一个中等城市,死亡了20余万人(事后好久公布的数字)。还有是那铺天盖地、神神秘秘的民间小道传闻,真让人心寒、疑惑和恐惧。
二
地质学说,地球地壳的印度板块和亚洲大陆板块会运动,造就了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等西南部大山脉。长期高原重量挤压下的能量积聚,使原有的数百公里长的断裂层发生逆冲错位运动,就发生了“5.12”地震。地震这位不速之客,往往在人们不经意时出现。“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经》就对地震有此恐怖的描述。
无垠宇宙中,孤独的我们蜗居此小球之上。厚载万物的大地也不过脆如蛋壳,神秘莫测的天道更是无常。人类充其量也只如蚁蝼。对地球和天体的灾害只能逆来顺受,根本无法抗拒。若受其他天体的撞击,人类的毁灭也并非不可能。科学越发达越证明,宇宙中人类的前程相当渺茫与悲观。
悲哀的是,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不互相扶持、守望、友爱、和平地过好每一天,而有那么多的战争,为所谓的宗教、主义和信仰而互相残杀?天灾人类都无法对付,还要无完无了地制造人祸?
记得有句诗,“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事实正相反,当大难降临,美丽的巴蜀之地数分钟内就满目疮痍。最惨烈最残酷的人类战争怎及得地球的一颤一抖?数分钟内,如半个多广东省50个故乡的面积,10万平方公里的巴山蜀水,山崩地裂,面目全非;人们世代经营的城村灭顶,道路通信瘫痪;数万生命转眼间惨死,数千万人痛失家园。健忘而好胜的人类,伟大的唐吉阿德,凭何与天斗?
三
警笛呜鸣,国旗半降,亿万黑压压的头低垂;死城,废墟,尸体,呻吟,被惊恐所扭曲,面目麻木、欲哭无泪的灾民,花季孩童的尸脸,无人认领的书包,家破人亡的故事,反反复复地通过电视画面及主持人焦急沉重语调传来,笼罩了平静的生活,罩住揪住了每个人的心。10多天来,忧郁和焦虑如黑云般在心头和梦里积聚和盘旋。这是个黑色的初夏。
10多万救灾的军人和医护防疫队伍进入了,国际国内政府和民间的驰援行动了,社会机构和传媒为灾区募捐行为铺天盖地开展了。但除了无言的响应捐一点钱和那一点毫无作用的悲戚,我们还能为灾民做什么?
生理学说,若没有空气、水和营养维持,人类个体生命只能生存3分钟、3天和5天。加上病伤、恐惧的威胁,废墟中的生命会更加脆弱。有例外者,也不过是奇迹出现的极少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毁坏情况下,大型吊铲等现代化机械、专业抢救和医疗队伍的进入被阻。更多抢救,是靠非专业队伍的徒手挖掘。面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死神的袭击,废墟上的亲人和抢救人员在很多场合只能哭着看着活生生的生命在受尽折磨后死去。
人间的悲剧莫过于此。
四
曾想,从碳、氢、氧简单的原子到复杂的蛋白质进而演化为有生命的细胞,再到灵长类动物至今天的人类社会,这亿万年因外环境改变的进化过程中,人类肯定受到过无数灭顶之灾的袭击,但都幸运地走过来了。这难道只仅仅是无数的偶然或幸运,只仅仅是生命力的强大及大自然的选择而不是天意天命?相信无数的偶然的大自然的选择,我宁愿相信这是天命安排,也认为没有理由不敬畏冥冥中无上的天命。
我不接受什么大难兴邦之说。即是真的,也太残忍了。而想说,自然灾难为天命所赐,即使不能远避,也要抱一分敬畏之心。人类不想接受、不歌颂灾难,但能忍受、承受灾难。面对它,人们会团结一致,万众一心,扶持着顽强地活下去。
毫不怀疑,数年后灾区废墟中会重新出现繁华城市和美丽的乡村,灾难会日渐被新的生活冲淡。人们照样为蝇头小利的得失,为物喜为已悲地过平常的日子。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时刻,生离死别的眼泪,逝人的笑脸,会永存经历者和亲朋的心底,及变成一个个理性感人的故事,成为社会一角沉积的记忆。
有一首歌常在耳中环响。兹录其词,愿能有所振作。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至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心若在,梦犹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08年5月26日
7月13日 知青(二)知青(二) 农场三面环山,有一条蜿蜒的机耕路(通手扶拖拉机的路)通向二三公里远的墟镇。此路是我们开通,起端在口字型布局的泥砖宿舍的瓦面的通道,连接被宿舍房围住的丢放着农具和长着杂草的的宽土坪。广州知青宿舍和女宿舍就在通道两边。场友的出入大都要经过通道。 住着三名广州知青的宿舍离厨房近,邻通道,人气旺,蛇虫少,是最好的位置。前有几株大叶桉和苦练树荫护,后有晒谷的水坭场。比住其它背后茅草丛生山岗树影幢幢的房子,晚上少了很多提心吊胆和恐惧。 全镇(当时称公社)有几个村(当时称大队)设有广州知青点。镇知青办主任谭叔也常有意无意对我们说广州知青的“牛王”——不好惹。说某镇有个当地“功夫头(武术高手)”与称“猴子”的广州知青打架,被对方将脸皮活生生的撕下一半,“猴子”也断了两条肋骨,双方住院,两败俱伤。他传递此信息,是对我们的一种暗示警告,也是一种担心。 事实此担心是多余,我们相处很好。三名广州知青均姓李,有一对是姐弟(仅记得不知是姐还是弟叫华)。姐弟俩常是如影随形,如同恋人。姐长得白皙漂亮,少言语和笑容,常带林黛玉般忧郁的表情。长得一米八几的叫明,有人叫他高佬明。长得斯文,却有传说他很能打架。他对我们很友善,见面总是主动打招呼。交谈时,他会带着顽皮的笑容说着生硬的客家话。故常常我们说粤语,他却说客家话。双方都在生硬费力拗说对方的语言,当时或过后都会觉得很好笑。 他们同居一间大屋,男床在外,女床在内用彩塑纸挡住。每每周末有朋友探访,也会同住。尽管当时社会规则对“男女关系”很敏感,我们孤男寡女在房间都要打开房门以免闲话。但对他们的同居,也许是同胞姐弟关系,或是司空见惯,大家都不会感到怪异,也没有听到他们的绯闻和闲话。 他们出工较少,只做些晒谷豆晒花生,摘花生摘茶摘菜的轻活。而且每年常有长达三几个月的时间不在农场。但未听过场领导和镇知青办领导对他们有过批评和异议。 那年的国庆前夕,我在厨房外的井台旁见到明。大半年未见,他的样子使人吃惊。头发长乱,很是憔悴,脸和手脚上有多处涂着红药水的结痂伤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裤子仅遮到小腿的一半。他主动若无其事地帮我们提打井水。我问他因何受伤,他有些不在乎地说是狼狗咬的。后来场长说,他和一些知青“懂卒过河”——逃港不遂被领回才几天。在知青场期间,他们有几次逃港的记录,毫不掩饰地对我们说要继续逃下去。 傍晚来临,我们大多步行半小时回镇里的家填肚。此时场内很是泠清清。他们会在宿舍弹吉他唱歌和搞东西吃。晚上回来,路过他们的房时,常闻到咖啡奶茶的飘香。脸皮厚者入去也可能会有一份。常常在开工时有人反复地描绘他们咖啡的浓苦和奶茶的甜香。没喝过咖啡和奶茶的我们倒是很少去混吃。也有一次路过时曾被他们请入,吃了大半碗花生红薯汤。碗很精致,汤很郁甜,说是放了红糖加冰糖之故。 他们带会了我们吃一些当时认为不屑吃不能吃的东西。如吃牛骨汤。那时的习俗,牛骨头汤是给猪吃或倒掉淋果树用。故市面上牛骨很便宜,用于煮后去汤削肉再将骨卖给收购站。他们常买来煲汤吃。有一次邻村嵇屋杀牛,在他们建议下,我们很便宜买了一些骨头,用斧头砍成小段,放老姜煮了大半锅的浓骨头汤。每人还分到一份牛熟肉。意想不到,这些不好闻的汤吃起来很清甜,令人寻味。他们还带会了我们吃“三想解(蛙)”,他们叫金线蛙。当时此蛙很多,金黄色,在池塘水边露出两眼和嘴哟哟地叫。但当时无人敢吃此物。我吃过几次,剥皮切块炒,加炒黄豆焖熟,放些碎青葱叶,比那种虎皮蛙还好吃。是当今记忆中最好吃的蛙肉。 敢吃不但有一种感到聪明的自豪,也会有感到有一种知青超凡脱俗的壮举。故此,我们对鸟、蛇、小蛙、黄蟮、蜂蛹等俗称“死蛇烂解(蛙)”的东西吃了不少。比日后食肆的普及吃早了好些年。再引伸到穿着上,有位会裁衣服的场友,模仿做广州知青的尖角领、贴身的上衣及喇叭裤。场领导的批评警告也无效,引来很多场友陆续模仿。 我和礼曾看过他们的《红楼梦》,香港出版,四册,繁体竖列的字。那是他们送给镇知青办主任谭叔,我父亲从谭叔处借来的禁书。礼后来常常引用书中探春命运的缄言诗:“才是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便消”来感叹命运。现在想来,此缄言用于一代知青的命运,也相当精准。 广州知青场友比我们早离农场。听说安排在广州的大工厂。他们离开不久大家也各散东西。有时会想,不知有无机会能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同场两年多,阔别倒三十多年,而且集体像也未照过一次,想来相逢也应是不相识了。故只好在此俗套地说句,愿善良的他们一生平安。 但那荒凉小山沟那间灯火最亮的房子,那对孤独的姐弟和明总是让我难忘。也清晰记得他们传给我们的《知青之歌》: ——低头无言的是岸旁的榕树,悲声咆哮的是奔腾的珠江。我俩徘徊在长堤的路上,多少知心话还未有讲。再见吧,广州。再见吧,姑娘。 ——不是我不爱你亲爱的广州,不是我不爱你亲爱的姑娘。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你,我会永远把你来怀念。再见吧,广州。再见吧,姑娘。
2007年7月12日
4月24日 约聚(二)约聚(二) 02年12月,回故乡参加了高中30周年纪念会。时正深秋,寒风萧瑟。200余名穿深色衣服的当年师生在母校的原教学楼下自由走动碰面。身边是一片密集、平静的低语的温流。三三两两,散散集集,相互在对方的面孔、眼睛、身影里寻找当年熟悉的名字。越过长长的时空空白,有些姓名一下子可脱口而出,有些似曾熟悉却被卡住,只能不甘心不服气地拍着脑袋,迟疑着拖着声尾,等待对方自报或提示。 30年如电影镜头一转,再见时已没有了那个青春靓丽的身影。无需多言,皆能感受到,奋斗生涯尽多掂不起的沉重,或是屈服于宿命的故事。旧名在一个个增加,如拼图让记忆中的旧事块块链接,过去的学生时代的场景逐渐扩大和明晰。 那时我们有六个班(当时称排,学部队建制)。每天早就在坎下的大操场上,步履齐整,口号响亮一二一地操练。树上大喇叭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或不时说点什么,向四周的山冈和零落的村庄显示此处的活力非凡。背后的黄泥冈变成了学校的甘蔗农场,几幢师生自建砖瓦楼房逢时而起。而今,当年的风华已不复存在,母校与久违的这群师生兼建设者相视无语。操场被杂草侵蚀已不适于漫步,边上有几棵孤零零在持守的老树。学校被密集简陋的房屋挤逼包围,农场也难寻踪迹。新建不久的霍英东教学楼的斜对角,熟悉的旧食堂已破落废弃,我们建的一幢泥砖宿舍还可见到晾晒的衣服。 我们二班班主任卢老师胖了些,笑容依旧,风趣如昔。他是县里的名数学老师。枯燥的数学在他的演绎下变得浅易生动,让人有趣又深刻难忘。有朋友这样描绘他授课:他的身上头发上沾满白粉笔末,喜欢将教学大三角尺穿挎于肩头,形成尖角峥嵘状。如漫画中的刺猬,角叉叉的模样。令人好笑又亲切。 那时老师的阵容很强大,今天的母校也不能达到。如政治谢日昌,物理彭恒盛、刘永生,化学罗真明、罗可明,语文陈林柱,吴素珍。数学卢志国、曾祥渊等,都是县里顶级的教师,文革后大多调回县一中。当时医疗和教育的重点在农村,乡下长大的我能逢上他们,确是千载难逢的幸运。常心里问,如今山区的农村钱虽多了点,但没有了好医生好老师,比较昔时孰是进退? 50多名同学大多务农,有稳定工作的只有数名。当年默默无闻的初倒让人注目,据说有几百万“身家”。县城和镇都有楼房。两部汽车都供这次聚会调用。在聚会中,他少言语,多做事跑腿。让人明白他的成功非偶然。去他家大楼唱K。楼于墟的闹市,很大,不规则地向山边扩建,通通透透。一楼做生意。五楼装修很好,有大沙发、大电视和高级音响,只是蒙尘杂乱,显示着主人的忙碌无遐。 班长没有来,托人说无脸见同学老师。按卢老师吩咐,初开车再请也未果。大家心头一紧。记得她爱说爱唱,苗条,黑眼睛黑皮肤,是校宣传队员。教唱的《红灯记》,至今也能哼几句。可想象到她心灵的挣扎状。“同学少年都不贱”,而今呢?自己的一关往往就过不了。 毕业时认为,社会如同学校,充满真挚的友情。只要努力,不分贫富,会实现或走近心中的理想。而今却得到冰冷无情的领教。那明争与暗逐,那云泥般差别的阶层,那冠冕堂皇铜墙铁壁有形无形的障碍,任你怎么挣扎,绝大多数人都注定难走出农村或社会的底层。直到你心力交瘁,欲说还休,暗自认命。故此,在班聚会上想说句“达则兼顾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作勉,都说不出来。 见到了芳,是知青场友和儿时同学。当年她和一班几位班干一样,能歌舞,好文章,有成绩和名气。她在的一班,是在全校全级全方位来说都是最强的班。就现今的同学会组织领导和外出成功者都云集此班。带我见了会长飘和慧。他们在县里有实力的干部。短时的交流让我明白,念旧之情是同学间共有的唯一在不断失去中留存的东西。 芳还组织其他班的马头街同学在操场上照像。她说毕业时我们曾有留影(我不记得),不过新照会永远少了两人。与芳说了很多话。回忆了我们读一年级时牵手上学的情景。那次放学,小路旁边晒有很多白色薯干,我们一路的捡,全身口袋都塞满了。说到此,我们都孩童般地笑。长大后,她很“红”,好似永远在优秀的男同学包围中。我内向,迟熟,不喜欢与女孩玩,在不同的圈子,就自然疏远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最后都会散落于天涯,任何相处相聚的日子都应珍惜。 自觉集了点钱,送纪念品给学校和老师。在新楼,会长飘坚定地说,30年后我们再相聚,每人发一根拐杖!心里不免浮起一丝苍凉。《同学录》前言上,有副会长慧文情俱茂的短文(附录如下)。当年的才子,寥寥数百字就概括了悲喜人生。但想说句,倡议相聚,不必与学兄学弟争长论短,此乃是人性的渴求也。也在此感谢他们振臂一呼。 03年2月初稿 07年4月修改 附: 马头中学72届高中同学会缘起 三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吾等350名热血青年求学于母校——马头中学之情景仍历历在目。巍巍白花林铭刻着吾等求学之艰辛、师生、同学之真情:滔滔丰江水载走了吾辈几多希冀,几许迷惘? 怎能忘当年打砖建校、石角抬木、科罗扛树、军屯建桥,吾等何其艰苦;湾田扑火,可其英勇;新丰学工、潭石学农,何其认真;行军拉练,连平联欢,何其威风;夜传“圣旨”,拦路勒读,何其幼稚;求知解惑,何其肤浅;忠“君”爱国,何其忠诚;青春热血,皆付与“火红年代,荒唐岁月”。 到如今,岁月磨锐气,华发侵鬓角。众学友早已为人夫、人妇、人父,更有幸有为人祖者。回顾人生岁月,令人感慨万千。事业有成者,固然令人羡慕,然尚有贫病交加、奔波生计、未言婚嫁者,怎不令人唏嘘?更有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者,尤令人扼腕!岁月无情,人生艰辛,情何以堪?然不变者乃同学之纯情!真可谓“霜重色愈浓,岁久情愈真”也。 君不见学兄学弟早已纷纷成立同学会,每每活动有声有色。唯吾届默默无闻,论人数当推首位,论事业人才未见逊色,岂可坐视学兄学弟专门美于前甘居其后哉?遂倡议成立同学会,得众学友齐声响应。吾等当紧密团结,互助互爱,为母校繁荣、家乡振兴尽棉力。是为缘也,爰题数语,以为左券。 壬午仲春一班余智慧谨识 4月15日 知 青知 青 朱君在《君子山下》,记述了他们上山下乡的故事。语气沉重地遥说当年,他们“胸戴红花,背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斗笠,在锣鼓喧天和亲人的泪水叮嘱下登车”,转船后再步行,远离家人,到不通公路的山区大席乡务农的感受。 30年后,这群县城知青重聚大席,并筹建了当地的知青教学楼。那年,朱君描述了他们的“上山下乡30年庆典”活动——那久别重逢的场面。 大席象节日般热闹,以“知青教学楼”命名的典礼活动很隆重。88位当年知青的名字就刻在楼中的大理石上,最后两个名字还带着框框。使人想到生命的短暂。酒席上听说那是喝酒所至,但很快就有了酒言酒语;有玩笑的,有骂人的,也有真醉的。 风雨岁月,甘苦人生。我的体会是“人面桃红事事非”,各自都有“唯独我作热心人”的感觉。有味道。 细细咀嚼“有味道”三个字,感觉到哭笑不得。 据说,那年代有近二千万知青到农村和边塞务农。当时可说是惊天动地的事。但今天,当年的知青都似乎不愿再谈那段人生。这群人早以另一身份出现或退出社会。无论贫富贵贱,都愿把这段经历深埋心底,让它湮灭于茫茫的人海的是非烟云中。只有同类相聚时,“酒言酒语”的“笑骂”或“真醉”,也许能道出其中苦衷。那段回忆,总会令人欲说还休。 难说清的首先是,“知识青年”之名实际就很是尴尬。他们可以说是一群剥夺了学知识权利的青年。那时候取消了高考,授课内容简化。语文课是写批判文章,或学点鲁迅和毛主席的短文;数学学勾股定理,用以测量和计算打敌人飞机用;物理学电磁场和电路,化学讲烧石灰原理等。记得有过将数理化三课集为《工农兵基础知识》一本,约二厘米厚。 两年的高中,很多时间用于学农(建校宿舍,下乡支农),学工(到工厂参观或做工),学军(行军操练,讲步枪打飞机,炸药打坦克等)。我们成长的岁月,课内外灌输的尽是斗争、仇恨、造反、打倒等激进的字眼和解放人类的观点,青春期逆反的心理得到全面膨胀。连如我辈庸人,也想入非非,时刻准备做出人头地的英雄。 其次是,有一种说法,知青的前身是红卫兵,是造孽者。红卫兵曾是当时最时髦的名字。手臂戴上红袖章,威风凛凛,官富都会对你俯首贴耳。尤其是“老三届(66年始三届的初、高中生)”,他们搞串联,斗官富,搞抄家武斗等,无所不敢,比梁山泊好汉还厉害。如混世魔王下世,神憎鬼怕。故民间有说法,上山下乡是报应他们。这些是真是假至今也说不清道不明。 我见过红卫兵斗人打人的场景。被斗者戴高帽,被百般凌辱,斗者和起哄者喝声如雷,动手打人为常。令人不忍卒看。后来,父亲也被斗,就更不到那些场合了。而这些所见,是一个小学生眼里的发生于乡镇的小浪花,远远未及大城市的大风大浪残酷。我相信那时很多坏事并非红卫兵所做,但很难说清他们不是那坏事的开先河者。人性中本有的恶邪,在合适的时空加上特定的人群,如病毒传染通过红卫兵运动得到淋漓尽致的流播。人们甚至忘了,这群青年不过是那场史无前例“疫病”的无知的扩散者。 我素来胆小,常被说为“老好人”。但我并非不想做出格的事。也写过批判老师想把我们教育成为五分加绵羊的大字报。羡慕那些善写能说敢批评指责人的同学能出人头地。特别是听学长说他们免费北上,排除万难,爬火车闯城市见领袖的“大串联”的传奇故事,更是心动不已。常常会卑鄙地想,可惜了,未赶上那千载难逢的免费观光旅游的历史机会。 大串联未赶上,却赶上了当知青。1973年,我们22名乡镇的“街边仔”也戴上红花,进了知青农场,时达3年余。知青场离家不过3公里,原是公社的小茶场。有几十亩茶叶山,几亩山坑水田,几亩旱地,几畦菜地,一口鱼塘。场内有几幢破瓦房,两辆手推车和两部打禾机。之后还来了3位广州知青。记忆中知青生活还不算太苦。每月有30斤大米,6块伙食费。吃不饱晚上还可赶半小时回家补上。潘场长是个明事的村支书,管理友善,派工合理。一些人常常在场开饭,吃后就走。故时常开饭有20余份,出工才寥寥数人。年终分红是每日工8分钱,最多的1角3分钱。 迟二年下乡的弟就没了这优待。他们到贫穷村插队,与村民“三同(同食、住和做)”。口粮和补助交住户,每三餐都少不了“撑排”。虽户主常“捞饭”给弟吃,但弟面对其家中那几个饥饿的小孩,只能发挥深厚的阶级感情让饭。虽可隔三差五回家填肚,但一年后还是得了轻度贫血。 这是不计成本的政治运动。我们不能养活自己,穷山沟也未因此改变。政府赔了一点伙食,我们赔了几年的青春。 30年后,我的场友们大都在社会低层。有3个场友的名字打上了“框框”。我是几个幸运者之一,知青工龄还在,无失业有工资领今后还可退休。那茅草萧萧的农场早已灰飞烟灭,我们也不能如朱君他们那样,留下一点纪念,或组织一次聚会。 如今,知青这名字也打上了“框框”了吧?或说,它如藏于我类人的发黄的履历表中,鲜有人再理会。但夜深人静时,会莫名地痛惜那段年华,那是女儿就读大学本科的人生时段和时间。 现今那些对知青的评说,是神是魔,是褒是贬,何得何失,我都已经不会太在乎。我只信自己的版本。那场运动,是命运对一代无教养恶作剧“孩童”闯大祸之后的处罚,是当年那群追英雄求浪漫的“追星族”吃了该吃的苦头。对如我类这些生于乡镇的土知青来说,还可加上是“风雨岁月,甘苦人生(朱君语)”,这样会稍微宽慰和好受些。 都不必过份认真。不然,这笔帐没法算。 07年4月13日
3月13日 药 房药 房 小时候,家是在乡镇的医院里。那是一幢二层的白墙黑瓦木窗骑楼。楼下住着我家,一大房,两张床,住着父母、我和弟。木板楼上住着五六户人。还有竹筐和麻包装的中草药,堆积如山。那是我们捉迷藏和“打仗”的好地方。 出家门两步,拐右边门就是诊室,两翼是分别是中、西药房。我们不喜欢母亲那里的西药房,因会常常传出小孩打针时令人恐惧的哭叫声。 放学后,我们会站在走廊的玻璃窗边,喜欢中药房的忙碌和阳光下洋溢着独特苦味的中药幽香。 药房里有一把沉重宽短的长柄大铡刀,铁青色的厚背,刀口铮亮,切药时会扎扎有声。还有沉笨的生铁碾船,配有油亮硬木柄的铁轮,尖底弧形的船体。将矿石类药放入船中用铁轮来往滚动,给碾成碎末。有金黄色的铜盅,配有牛皮盖子的木柄铜头棒锤,用将盅内的药打碎。还有小药刀、小称子“厘等”、药筛等。 药师姓周,大家叫他元伯。每天,他都少不了用铜盅碎药。他暗用腕力,棒锤打下时牛皮盖紧盖盅口,既打碎药又不让药溅出,盅内会发出沉实的“咚!咚!”响;拿起棒锤瞬间,劲力往盅边一仄一顿,将粘在锤头的药震落下去,盅体就发出响亮、悦耳的“当----”声。那“咚当,咚当,咚咚当-----”的铜盅声,沉重与欢快交替,每次不同,时松时紧,节奏分明,充满了活力,像阳光般使周边亮旷、温暖和亲切起来。 每逢天好晒药,元伯会把一些好吃的红枣、黑枣、元肉和杞子等用筛子放到后边木棚厨房的瓦面顶上。这时弟等几位小孩就会公鸡“就”谷箩般围上去。元伯只好塞给他们每人一个小枣,说走吧走吧。一些小孩不偷吃的生地、熟地和山药片,就用草席或筛子凉晒于门外的草坪。绿草上黑黑白白的药块,在阳光下很是耀眼。 我年纪较大,已读书。有时元伯就会给我几片甘草。小指大,斜切面呈金黄色,外皮禇色。咬上去又韧又甜又耐嚼,余味无穷。 药房依墙而立着一面灰黑色的油漆大药柜,那是写着药名的一排排一架架小抽屉。数百味中药名的药屉组成一面柜墙,又宽又高,显得稳重又颇有气派。防潮的木板地面上,有一张长条形配药台。为赤黎木做,很是笨朴、厚实。台面铜盅旁放有四方形的包药纸,旁边有一大扎折好整齐竖立的“咸草”(一种软韧的水草)。 元伯配药时,将纸(毛边纸或报纸)一份份摆在药台上,称过的药就一味味地放在上面。然后四边角对角地包上,熟练地抽出一根咸草十字型扎好,做有掂手耳圈,再轻轻用指甲掐去多余的扎草。如有几包(剂)药,就一包包四方形的药包迭捆成一体。中药包结实轻便,用手指勾住耳圈子,掂了出去,自然又不失雅观。 诊所里有两位年轻的中医学徒,常帮元伯配药、切药和给药柜充装药材,或互背药性和汤头歌诀。有时无事,就会摆军旗对阵。 那次下“暗棋”,我做“公证人”。学徒权哥的对手是我不认得的外人。气氛相当紧张,权哥已几次落败。 那局,敌方“司令”又冲杀到权哥的军旗旁。权哥的“司令”已阵亡,“炸弹”也用光。可谓“弹尽粮绝”,兵临城下,危在旦夕。无计可施,权哥想引敌方“司令”碰自己的三角“地雷”。于是,他拿起“地雷”,佯装要碰吃对方“司令”。又做作顾虑犹豫状,将棋子放回原位。反复几次,“举棋不定”。 对方有大将风度,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倒是我这个“公证”屏不住气,忍不住提醒权哥说:“地雷是不能动的。”语音未落,一向斯斯文文的权哥却一下子推盘暴跳而起,狠狠地说,你这个“公证”公什么“令(鸟)”证?你乱说什么?你懂什么?还做出“力勾(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曲成尖角,是大人凿打小孩头颅的专用招式。)”打人的动作。斥责几句,就一本正经向着对手和好奇者大声宣布:这盘本就要赢你,被小孩子误了事。算了,和棋!打个平手! 我们在外婆来的大半年前才搬到了属于自己家的平房。上述时间大概是我五年级前的几年。 2月16日 顽 固顽 固 “星爷,今天是情人节,你买株玖瑰送给太太吧”?那是2月14日上午。叶脸如桃花,顽皮状向我笑问。她位于我左边,是一位能干的拍挡。黑毛衣,牛仔裤,套上无袖淡蓝色竖领风褛。她明眉皓齿,说做爽快,有阳光男孩味。“对呀,人生难得浪漫一次呀。”其他靓女也在起哄。 想起那句“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的词,更喜欢这种含蓄的味道。但不含蓄的洋节好似更有生命力,给人以新换旧的一种气势。 记得好多年前,单位全体男士曾写报告,要求父亲节到海南玩。理由是,女士有“三八”节海南游,当然应该男女平等。始时,大家洋洋得意,认为理由充分又有新意。但看到“好男不与女斗”的领导批字,众人哄笑着散去。 “情人节是你们年轻人的专利,星爷老了,送花给老婆还会说表现不正常,心虚理亏呢。”我笑笑说。“怎么会呢,女人是要人哄的,你送花,她肯定会高兴。”靓女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顺势而上。这些靓女,也实属厉害。 叶说:“去年,我逼我爸买玖瑰送给我妈,我妈偷偷乐了好久呢。不骗你,这招百用百验。如你不好意思,我帮你买帮你拿到你家门。你专送就可。”她说得很诚恳,有些焦急。我说,“我怎比得上你爸通达,我是个山里出来的老顽固。”“怎么会,你会电脑,又会写文章,比我爸强呢”。她不失时机用了甜嘴战术。甜美的赞誉,让我有些得意忘形。 曾叹自己年轻在贫穷年代。连结婚摆酒都不提倡,说是节约的美德。领个结婚证,老婆带来随身细软,搬到简陋的房间,搞点肉吃一餐。结婚就此简单,以后就是二十几年的艰辛。时光不再,今天,浪漫早与我辈无缘。 所以前年父亲节时,我收到洁(惠州朋友)的问候短讯,就感到烦心,竟然回了“这个父亲不好当,哀乐中年两不堪”给她。心想,都老了,还学人什么浪漫。不知对方心情当时感受如何。 想不到最后还是作了妥协。似有一种难于抗拒的力量, 也或许对“革命立场”还欠火候之故,未有坚守成功。 去年父亲节刚过,远居苏州的亲戚芳给我短讯:“父亲节你收到了儿女的问候和礼物了吗?你高兴吗?你问候和送礼给你父亲了吗?”我不悦,冷冷地回了:“收到了女儿的问候,但无高兴之感。也无问候父亲。”她说,“我弟说,收到了儿子的问候,如六月天吃冰琪琳般高兴呢。” 她弟弟是医生,同代人。对同样的问题,却有截然不同的态度。几时就消失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变得这样冷漠,毫无生活乐趣呢?我检视自己,“斗私批修”,沉思良久。那天下班后,我就为父亲买了蛋糕,为老父亲(补)过了节日。 “星爷,你信我,一枝玖瑰十元钱。你就说,‘送给你’,只要脸皮厚些就可办成。保证夫人会爱你一生一世。”叶见我犹豫不决,乘虚而入。她表现机灵,会“倚少卖少”,总是坦然坚持地用眼睛看着对方,以便见机行事。我明白了叶父的屈服原因,若有不从,就死缠烂打。只好苦笑,露出不至可否的表情。 下班后,骑摩托到花市走了一转。花市鲜花价格大涨,一枝红玖瑰卖十多元。 刚要掏钱买一枝。突然想,情人节的“情人”的概念、外延是什么?是专指老婆,还是专指情人,还是势若水火的两者俱有?是否会节外生枝,弄巧反拙? 我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然后有点悲壮地两手空空回家。一路点头想,到底比叶父老谋深算,棋高一着,未中那乳臭未干靓女的招。 情人节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天也似没有此节日。 07年2月16日
2月7日 星爷
星 爷 05年,单位招了一批文员。此后,单位就有了一批素质高,好使唤的临工;正式职工有了心理平衡的比对;我也有了靓女拍挡的艳福。 她们大致与我女儿年龄,一般的家庭(不是官富)出身,医药大专生,口齿伶利。或因临工之故,她们对我这个“老惹”,不会不屑一顾,总有令人舒服的微笑,然后 “星爷,星爷”地甜叫。 她们自然不知道,“星爷”这称呼,会触入我的尴尬,心中会有一丝隐痛。 那是01年秋,我调了单位。新单位接着作了中层干部洗牌,叫“竞争上岗”。经市统一笔试和单位口试的程序。我笔试在单位居首,在全市也属高分,却在口试被硬刷下来。还记得,那位同龄的领导,那死鱼眼睛和冰冷的脸庞及不分由说的语言。 那次竞岗,隐约闻到了文革整人的味道。我明白了什么叫利益之争的残酷,什么叫无耻、屈辱和无助。也明白了“竞岗”,不过是那些不做事,善钻营的人或居高临下的领导得到好处的机会,与贡献和能力无太大关系;很多名称响亮的嬗变,都是产生投机和腐败的地方。许久,都在这“明白”中未清醒过来。 职场上,对无权位又上年纪的人,自然都视为“透明”。尽管之前有些人对你还相当的热情。我虽愚钝,但对人情冷暖,还是明白的。故对鲜有的称“主任”,总懒得回应。这就难为了她们。叫“老温”,她们无疑太年轻。朝见晚见的,这如何好?因此,聪明的她们私下就给了我量体裁衣的荣称:“星爷”。 此“爷”,主要不仅是指我前文所述的年龄升级。虽然有过抱别人的孩子玩,冷不防遇到人问:“是你的孙?”使我愕然刹风景的情况(而这还是好多年的事呢)。但我目前做爷的客观和心理准备尚欠。只能套话地说,年龄上已够入爷辈的资格,但主客观条件仍未成熟,有待考验。 此“爷”,还有一点江湖和霸气味道。检视自己,虽有时会傻乎乎地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但胆识及口才都远远不足;况且单位居庙堂之高,非市井江湖,爷来爷去也的确不像样。不过,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根据实际,为尊重一个长期为革命工作老同志的面子,或为和谐社会的建设大局着想,她们此称当然可以理解。 总之,表面看来,此号虽似有伤大雅,但实际上富有机趣和幽默感。古人说,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细想,有靓女捧场,带点尊敬,给点霸气,挂在上头,无聊时,还会带来诙谐活泼的气息。也是人生一快事。不可不说的是,“星爷”还沾借了香港一位名人的光。那个星爷确有家喻户晓,世人皆知的可爱、可敬。与明星相提并论,虽是鱼目混珠,也算是一种的福份了。 考虑到,此号虽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远无名人的才智,也无霸气,又不幽默,死死板板,呆坐于青春丽人办公的一隅。说不定有时会露出虎视眈眈,或色迷迷的样子。她们不神憎鬼厌你,也算万幸和抬举了。所以,我也就被动地、含混不清地接受了这荣称。久了,习惯成自然,偶尔我自己也会说“星爷我”什么什么的了。 但说到底,心里还抵触,理由也说不清。好久前,长期被称过“医生”。虽然自己并不擅于临床诊病,但有牌有职称,可阅读病历处方及专业论文,也曾有处方权,说名实相符也不过分。医生,是父辈对我的期望,也是年青时的理想。对此称很是乐意及自豪,也应答得自然。 后来,命运所使,我弃医从政,做了办公室写手,渐渐怯远了医生之称。但对医学和医界,我还是很在意和关注。至今,偶有人称我“医生”,我会感到久违了的亲切。那次,还曾翻出《医师执业证书》重端良久。 然后心想,这辈子,再也与从医无缘了。 07年2月7日
1月24日 “雪梨红枣”的事
“雪梨红枣”的事
前年底,父亲自出诗集,我为他写了一篇附文。后来,收到朋友利君的函,很是客气地说:“你附文中,有一句成語,“雪爪鴻泥”应为雪泥鸿爪才是,语出东坡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想来你是一时笔误,平常通信不要紧,如果要印到书里,那就要赶快更正”。 曾后悔自己附庸风雅,用上这个生僻的成语。据查,此语有多个引伸版本,如雪泥鸿迹,雪中鸿迹,鸿泥雪,飞鸿踏雪------,变来变去,眼花缭乱,给我莫衷一是之感。最苦的是,过几天后,对是雪爪鴻泥,还是雪泥鴻爪,谁错谁对,记错记对,举棋不定。好是烦心。 终于,多次折腾后,突然来了灵感,——“雪梨红枣(雪泥鴻爪)”意外地出现!不再会是雪枣红梨,雪红枣梨。此招一出,不再眼乱,还赏心悦目。又为此乃大乐数天之久。 对自己错别字和用词粗粝的行文习惯,其实也早已知之。好多年前,办公室搞文字时,由于校对把关不够,往往在文件刚装订好,就发现错别字,有时达数个之多。刺眼扎鼻的。但因文件赶用,只好对其视而不见,如不是红头文件就照发出去。 那时的错别字,主要出自文字校对。校对说来简单,其实是件烦事。办公室人丁虽不少,但能校对的人无一二。往往两个人校对了一两天,打出稿样却错字连篇。再校也差不多,说了也等于没说。终于明白,这文字校对非是识字者就能做好。只好自写自校,大篇的再叫他人校一次。应付了小篇幅文章,但一些大的文件,是少有杜绝了错别字的。但以繁忙为由,自己对此不太在意,也幸好未出过丑和受过挫。 而今,自己写博客,已不能再说推说他人校对的事了。让我吃够了苦头的文字,至今还挥之不去。错别字的杜绝和用词语的精准,还是当前“革命”的首要问题。 我很是喜爱能指出我的错别字的人。这样的人也曾有一个。原同事潘君,医学本科出身。文字出奇的流畅精炼,观点精锐,洋洋洒洒。曾奇怪想他为何能写出万余字篇幅的经济学论文。他看文章,有点苛刻,常常眼一瞄就点出一两个错别字,不管错字藏匿得如何深,然后对其观点议论滔滔。 潘比我年少很多,说话直率,可谓年少气盛。但也无妨与我们谈文论事。他善写论说文,爱写长文章。喜欢逻辑、经济、社会学等方面的书,爱谈霍金抽象的时空。但说未看过《红楼梦》,少看现代名著(他让我怀疑,读这些书对写真的有何作用)。后来,他升官,我调离,就少了好友之间的交往。不知他这几年还写什么没有。 我实属幸运,现还有一个在帮助我的人,就是久未谋面的利君。05年秋,他回故乡时用手机短讯给了我问候。我们就有了断断续续的电邮通信。后进入他“窗下画蛇”博客界面,我大开眼界,惊讶地发现,这是我最爱的好文笔。他精彩的半文言,自然娴熟和流利,在父辈文章里也难找到;他略略带忧伤的散文和律诗,儒雅悠闲的诗词解读,犀利的小政论,平实风趣的说记佚事和美食等,使我看到了真实却不失于庸俗、张扬的另一种平民人生。 利君也称我为兄,他也比我年轻许多。认识他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那时常到他家借书和杂志。他语言不多,有一大堆书未有书架放。我出走后,他还来过信,附有七绝一首(还可找到)。 自以为,辨认错别字的眼力和敏感,来自文字功底。功力能居高临下者,犹如炼就火眼金睛,错别字难于逃遁。常用此意暗度猜人的文字功底。比作武林人过招,双方举手投足间的交接,大河凝光,似无动静,在别人的不知不觉处,就知明了对方的功力深浅。 想将此文留给自己。并愿“雪梨红枣”能减轻点文字的枯燥,珍惜飞快消迹的时光;给我更好的信心写字,记下在消失或已消失的痕迹。好多年后,成为自己的赏心乐事。
07年1月24日
12月26日 约聚
约 聚 清明过后,春暖花开的时节,与同学相约,到广州的老师家相聚。
当年我们拖家带口,惶惑地出走他乡,有共同的感受。初初,会留恋通霄打牌、上班散漫的日子,写些有点唐突的信给散落的旧同事,抚慰抒发一下疲乏的心灵。后来,忙碌就将出走的激情渐渐地消磨了去,只懒懒地将友情记藏于心。偶尔会打个电话问候两句,打个招呼,——都还好,活得还可以。就心满意足地对自己交个差。 异乡,从陌生到熟悉,从忧患到稳定,有挥不去辛酸和空落;故乡,我们常有回去探望,更多是梦里无语相对,有说不清的惆怅;只有同窗友情,是永远拥有的安慰,时间越久越旧,显得越沉越美。 原想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但不时听到旧同事意外离世的消息,沉默叹息后就会对生命的脆弱再作掂量和审视。过去的日子不再有,相约相聚应是心灵深处早就滋生的需求。 楼群巷陌,兜兜转转。久违于人海中的熟面孔,就冒出眼前。约聚艰难,也这样容易。 柱脸上还是记忆中男童般的顽皮和笑容。熟悉的动作优雅地点烟,并如旧给我一支。我戒烟多年的手指就有了十多年前反应。我狠狠警告他,曾记得你对我烟瘾的“培养”。他嘿嘿一笑,告知,在我之后他又种了一棵“烟树”,一位不沾烟的拍档常常买烟借故与他抽烟谈事。我高声说,柱你真是入错了行,你应做烟草推销商。然后我俩会心大笑。 忘不了他“种烟”和戒烟的故事。忘不了这位在农村穷困中长大的业余二胡手。他二胡独有的醇厚的调子,有怨妇河水般沉长的缠绵哀泣,山冈上采茶女的朴实明快,草原广阔的风光。同窗枯燥的日子因此多了颜色。二胡声中,透着一种朴实坚强的生命力。 酒在令人兴奋和发挥。谈笑间感到了岁月推移,那是寻找生命中老去的失落。现今故乡他乡的变迁,买房买车,儿女长成;不长久的欢愉,不尽欢的散落,旧日的趣事等等,尽是不烦不厌的话题。蓦然感到,在别人的眼里,我们应是事业有成或幸福知足的样子吧?今后也许该守着现有的生活,看着孩子长大和自己变老。 老师要大家开朗,不要过执,说人生会有缺憾。其实,时间已教会我们怎样开脱和抚慰自己。碌碌无为不必悔恨,一事无成也无须懊恼。能脱身与朋友喝酒,随意而地说酒话,是一种人生的境界。 临别,在老师的新房拍照留念。微醺的我有如那位故乡的失意少年,在多年寻找后仍意犹未尽的不愿离去。只是阳台外都市繁华的风景已将的故乡苍色的山峦代替。 我对柱说,好想听听你的二胡。柱说,就是太远了点,不然教你弹扬琴,你弹,我拉。这有多好。 2006.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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