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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3月20日

番 薯

             番     

报章说,世界公认的防癌保健食品中,红薯名列居首。红薯,家乡俗称为番薯,有洋名却更土气了。乡人称为“番薯”或“番薯头”者,指其愚蠢,笨拙或土头土脑状也。虽算不上很令人讨厌,贬损之意也从中易见。

而今,番薯叶、炸薯糍和煮番薯都上宴席桌面,登了大雅之堂,但我辈对它并不会另眼相看。它那特有的甜腻的泥土味,胃肠已经有刻骨铭心的抵触。正如亲戚陈叔说,“今世人不再吃番薯我都没意见”。想是因为那个年代它太霸道,竟敢长久地占据了香喷喷的米饭主食地位之故。

那时乡下吃饭有个术语,叫“撑排”。就是一泥碗(宽口碗,容量比现的碗大)的稀粥,上有薯干(番薯的晒干切片)浮浮沉沉,犹如竹排水上飘。小学时,早读两节后,上午九时放学吃“朝(早饭)”。附近的同学匆匆赶回家,吃碗粥后,用一条长长的路箕草骨,将熟软的薯干穿上沉甸甸的一串,匆匆的拿来校吃。路远赶不回家者,都从家中带来番薯或熟薯干当“昼(午饭)”,“吃夜(晚饭)”是回家吃的。

那是一个食欲极旺的年代。每月24斤米二两油显得杯水车薪。早晚两正餐勉强可吃饭或粥,大都要凑加番薯,中午饭是吃番薯杂粮。那时胃功能特好,一般成人吃粥随便两三泥碗,出去拉一泡尿就饿了。记得有次吃腊肉雪豆粥,我就吃过5泥碗的个人最高纪录。故外婆说,喉咙深过海,坐吃山崩,很有道理。可能因此,番薯这家伙就乘虚而入,悄悄地渗透于镇乡人家三餐之中。

小时候,在医院吃蒸饭,我曾阻止母亲,不让她下米时加番薯和太多的水。说明了那时我的确聪明过人。可惜以后,经外婆长期的表扬教育,或吃番薯过多,我就成了“黄牛除了角,田螺除了壳(外婆语)”,什么都能“通吃”的大俗人一个了。

外婆小姨不久入了城镇户籍,头几年村里都有少许米粮和番薯分配,可说她们都有双份粮。舅在粮所工作,常购一些米碎补贴。这些“鸡公冠外来肉”,让我家可吃到两餐干饭,比别人家少吃了很多的番薯。但中午饭,吃的是番薯“团(薯干碾粉,和少许糖后抓成团蒸熟)”,一年下来,吃到闻味反胃的地步。后来,条件好些,就用新鲜薯片,用油盐炒后焖熟,加葱后送粥,也吃到鼻头出汗。

那时镇乡多吃的是“捞饭”。外婆将米煮成六七成熟,用铁丝网“罩捞”捞起放入灶尾锅,加少许火,煮成干饭。虽饭味淡了些,但可一举两得,既省柴火,有干又有稀,剩粥可拌糠喂鸡。那粥香而稠,呈白油胶状。城里医生都会说这煮法不科学,营养都跑到粥里了,人反而吃了渣。劝不要再煮“捞饭”。但他们的话我们自然不会采纳。

相比农村人来,这是很令人羡慕的生活了。陈叔说,那时他家常吃“灰粥”。农村成人早出晚归,家务无法顾及而由小孩做。粥沸后需打盖防溢出铁锅外。乡下灶烧柴草,易熄难旺,常需“火司筒”吹,吹起的草木灰掉到粥里,就成了“灰粥”。农家杀猪时,都买上十斤八斤盐,与猪油同煮好。做菜油盐一块放,防止随意多放油。

对他们,加葱的炒鲜薯片或糖薯汤,两餐干饭,的确太奢侈了。

番薯是一种贱生的植物。只要泥土和阳光,就可生长结果。种番薯很简单,田头山边瘦地打好薯“埂驳”,用锄头助将薯苗斜插入土即可。收番薯时,用“铁答(铁齿锄具)”锄入埂土,劲力一拉一反,一串肥硕的红红白白的薯块就会从泥中现身。

那天,电视上那位黑眼晴的美女沈星在教做番薯寿司。将紫肉薯做成泥,卷包上红番茄绿菜花黄蛋皮,油炸后上桌,色香味具佳,让人垂涎。在美女手下,番薯也都珍贵。

突然想起,我们这些人对它有偏见,瞧不起番薯,是恩将仇报。不论如何,是应该感激这笨头笨脑的家伙。试想,在那个贫穷年代,那么漫长的日子,那么多的人口,食欲又那样强烈无比,如没有番薯帮助,你能安然到今天,享受大鱼大肉后再对它评头论足?

好想说句,番薯,你受委屈了,快些到那位教做私房菜的美女身边去吧,不要再被我们这些乡下佬糟蹋了。

                                                                                                                                              07320

1月20日

有一种升级

                                            有   一   种   升   级 

    忙碌的世人重视的是职场上的升级。如在生活中,常可听到熟悉不过又大多数人喜欢的祝辞,“祝(恭喜)你升官发财!”,听者不免“头松尾松”飘飘然;除升官外,还有一种技术上的升级。如医生升住院医师,主治医师,主任医师,或学院教师升研究生,博士,博士生导师等。可说是职场升级的两条大道。

    因前者或许有庸俗畏琐之嫌,许多刚升官者不肯自已说出来,以显谦谦君子之状。一旦别人说出或好似自己无意之中透露出来,往往会引来一屋人的惊艳不已;而技术升级好似高雅许多,不如升官那样俗套,自己说出来也无伤大雅。

     记得去年与同学在老师家相聚,酒酣耳热之际,有位同学就对老师和满桌子人说,我考上了副主任医师啦。“考上”说得特别有力。还转脸向我明知故问:你是什么职称呀?细想来,他也实在不凡。都同样中专出身,同样工作时间内,不但在行政上做了院长,而且在业务上升至“副高”。相形见拙,我不免支唔。幸好老师出来解困,说,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老师我现还才是个“主治(医师)”呢,来,喝一杯。我才好似有了点心理平衡。

    如技术和从政双管齐下,既又是领导,又有高职称;进而既是领导,又能出书或刊登不少论文等,这样的人也不鲜见。朋友朱君称之为“技术官僚”。那当然是高手所为了,一般如我辈庸俗者自然只能望洋兴叹。

    人生就好似如此,职场上一级级的上爬。所有精英都在心甘情愿,殚精竭虑,前赴后继。

       但人生并不仅仅如此。我想提醒的是,人生中,还有一种被忽略的升级在等你,就是你必将升为人的祖辈。我称之为年龄升级。

    孩提时代,做为人子;继而做人父,这对我辈人来说似在糊里糊涂地做了,也成了遥远的事。记得那年女儿出生,在上班的我什么都没有准备,两手无措窘态毕现。幸好岳母早已准备好了黄酒鸡蛋,否则就会无地自容了。这事现在想来对老婆也有点心虚。年轻时,内心也未做过“自我批评”。不过,如果当时说出来,说不定会受到表扬呢,这说明你已经达到忘我为革命工作的境界了。

    我辈人对年龄升级很多感到被动,尽是好似在不知不觉中,又不管你愿不愿意,有“再回头已百年身”的感觉。----好快过啊,一声叹息。其实,这是你昏了头吧。年龄增加,升级积累,乡间的称呼就在提醒你。对我辈来说,你不感到“亚哥”,“亚叔”,“亚伯”等称呼的转变?是你只顾崇高人生目标,一心不二地专注所致。有古人说,“丹青不知老将至”,也许说的就是这意思。

    生命从一个阶段到另一阶段地衰退,人总会从社会中淡出,老去。只是在追名逐利的我们在漠视不见。 

       与社会职场升级不同,年龄升级却似不那样光彩。有次回乡,见到升为人祖的同学,在道喜他时,这位做领导的“爷”们竟有点腼腆。只好匆匆转话题。以后在公众场合对此就少提了,可能是一个隐私问题。好似是这两类升级势同水火。试想,如你升到了爷辈,受年龄限制,职场上可说是强弩之末,兔子尾巴,没劲了。

    上班族在无事时,也会拿祖辈“恶搞”一下。有个同事说,我最恨的是,我爷这个怕死鬼,不去当红军打天下。不然,搞个“高干”做做,我就不会在这受罪了。说得众人大乐。乡下也有个笑话,说一个男孩对另一个男孩说:你爷死了,你不准我捡(葬礼的)炮仗,等到我爷死了,也不准你拾炮仗。也许是,那时祖辈寿命短或贫穷等之故,孙辈对祖辈感情自然淡薄。如仅靠一点可怜的血缘关系,是难以维持“爷级干部”待遇的。 

     如果问,升为人祖是人之天伦,必经之道,又何不好说而避之?这个题目太大太难了。我只能说,这可能是对祖辈人的错觉。书中,除了红楼梦有个还招人喜欢的贾母外,那个高家祖父就不是那样慈眉善目,简直可憎。在上世纪的风暴,导致在许多人心中,祖辈与旧势力或封建残余或僵化思想相等同。连孝子贤孙这词,也联想到是被革命的封建、资产阶级的后人。封建社会的君臣父子伦纲已被批得不值一钱,一些人的观念至今还可能未有转过来。 

    上世纪长期的饥饿、战争,贫困和争斗,使我们产生了一些错觉错念,不知不觉地丢失了不少人生人性的基本东西。如果不明智地只顾职场的“奋斗”,忽略了家庭责任,殊不知现今的职场,已不可能再如以前,可为革命事业做到“最后一息”,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榜样;当到你升为“祖级”时,会对冰冷的家庭情感而烦恼不断。最后你心中会明白,世间又多了个家人神憎鬼厌的祖父。

 

                                                                                     07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