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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 亮 剑亮 剑 一、电视剧:武狭片式的亮剑 《亮剑》的电视剧,展示了在四十年代晋冀地区中日两国军队的犬牙交错的殊死的民族战争,及随之而来惨烈的国共内战。其中有一线索,是骁勇善战的八路军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和文武双全的国军358团团长楚云飞的特殊友情。对日军,他们同仇敌忾,但同时为自己的党和军队利益明争暗斗。淮海战役,李楚再次狭路相逢,战至两人重伤。但他们内心为没有私人仇恨,倒而互为敬重对方。这一点,比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孔明的情结高尚高雅得多。但此种对敌方同行互相敬重的情怀,在武狭小说电影中也可看到。 在台儿庄周边发生的淮海战役,那场决定中华民族命运走向的大决战中, 两军投入兵力达140万(解放军60万,国军80万),比万余日军葬身的台儿庄战役,所投入的兵力多得多,规模大得多。轰炸机编队、坦克阵、重炮阵,潮水般的敢死队冲锋,火海硝烟,尸山血河,惨不忍睹。倭寇未除,两党就反目相残。尽管此役电视剧大吹特吹为军事教材以少胜多的战史经典,是解放军不可战胜的历史战例证明。但我一点也自豪不起来。至今也没看到这样的资料:解放战争究竟死了多少人?这算否是无谓无辜的牺牲?何止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不论哪一方获胜,我都为自己民族的命运悲哀。 五年级起,我就爱看“打仗”的书(电影更不用说)。如《红日》、《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烈火金刚》等,此类五十年代的军事战争小说的主角姓名,至今还能如数家珍。电视剧《亮剑》与之相比,除对战争的惨烈残酷,对手的狡猾和善战有更多的展述外,并无实质的进步。还停于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之层次。主人公李云龙说:“古代剑客与对手狭路相逢,若对手是天下第一剑客,即明知不敌,也不能退缩。明知是死,也要宝剑出鞘。这叫亮剑。否则,你没这个勇气别当剑客。倒在对手剑下也虽败犹荣”。也不新奇,除了有点日本武士道精神外,类此豪言武狭小说也不难找到。 电视剧《亮剑》可作武狭片来看。都是高强的武功,曲折的情节,圆满或优伤的结局。你看,面对外族日军和本国正规军这些更精锐的对手,李将军嗖的一声亮剑,凭钢铁意志、果敢、智谋及运气取胜。他围歼山崎大队、伏击关东军、平安县歼山本精锐特工队等战斗中,有惊无险,力克强敌。满足了好胜的国人的爱国欲望。与楚云飞勾心斗角中,他只身入楚军赴鸿门宴,又吃饱喝足体面而回;战场重伤后大难不死,抱得“水嫩如葱”的才貌双全的美人田雨而归。又让生死之交的战友赵刚也得到北大老师冯楠为妻。并成为新中国的首批授将将军。 对从小就崇敬解放军的我辈来说,这结局果然圆满无比。让人倾慕死了。回肠荡气过后,惜此生未赶上乱世,永不能亮剑。或说只恨此身未当兵,碰不到才貌双全的美女。只会酸溜溜的在梦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哪? 二、原著小说:不再是武夫的亮剑 而原著小说《亮剑》就没有电视剧这么低的境界和思想局限。它描绘了战争与和平时期的军人,表达了对文革无耻政客的憎恶。对待历史这面镜子,希望不要“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虽语言叙述粗糙,但我说,《亮剑》小说因此超出了上述所列的战争题材小说的思想境界。 它涉及了建国后的金门战役、朝鲜长津湖之战等我军失败战例(附有故事原型和资料),谈及了战事成败的复杂性(仅此就比五十年代的军事题材小说高明)。但它更多的描写了李将军他们在和平建设时期的困惑、痛苦、思考和绝望。描写了他们对以革命的名义进行的杀戮迫害和致国家民族生死不顾的“运动”,这些军人都先后亮出了自己的生命之剑。“如果有一天,自由和尊严受伤害、挑战,你又无力改变,你会面临选择。你选择什么呢?反抗或死亡?有时死亡也是一种反抗”。赵刚此语道出了军人士可杀不可辱的精神。 那个以革命作为旗帜任意横行的时代,田墨轩就认识到“革命也许是个中性词,可以引导人们走向光明,也可以以革命名义制造人间灾难”。他认为,战争是政治表现的一种形式,是为民主制度建立和民族强盛所付的代价但不是目的。和平时期过多的将军不如过更多的建设人才;他对国家定性作阶级社会,总“要让部分人成为贱民”的人为制造矛盾而不是使阶级和谐有看法,对苏联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和并吞分裂我国领土有异议,对胡风事件的“御批”能在法律程序之上耿耿于怀。小说中,他代表了有识之士对中华民族前景的忧虑,担心会出现一场浩劫。 果然,暴力革命的惯性让新中国发生了一场场的以革命名义制造的灾难。“反右”运动和大跃进造成的大饥荒,军内彭德怀反党集团的清算,“文化大革命”等。刚正不阿的将军纷纷得到“良弓藏,走狗烹”的结局。身为政协委员田墨轩夫妇成了右派下放劳改,田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丁伟是个比李云龙性格还刚烈的将军,早期他就冒着破坏“老大哥”情谊的危险提出,把国防防御重点就从南向北转移。防苏联军队入侵的战略思想。为好多年后打赢珍宝岛战役打下基础。有批彭德怀会议上,他直言不讳地说:我党和军队都有危险,此空气大不正常。连战功赫赫的元帅按组织程序提点意见尚被定为反党分子,照此下去,好人将越来越少,小人越来越多。这个党还有什么希望?早知如此,我丁伟当初就不该参加革命。数百名将校听了,无不骇然变色。。丁伟将军因此受审入狱,后不知所终。 赵刚对高官同僚为自保,纷纷落井下石,搜肠括肚来证明“前总(罗瑞卿)”反党行为深为悲哀。作为大学生出身身经百战的将军,他对是非曲直绝不含糊。他认为政治上陷害别人,打击异己以达自己目的,此行为在党内已成风气。这已违反了他当初投身革命的初衷。他反复思考,难道自己毕生投身这场革命到头来就是这无聊的倾扎?最后,他不再沉默。 他说:“我1932年参加革命,没想做官,痛恨国民党专制腐败,追求建立公平公正自由的社会制度,如果我毕生的投入违反了初衷,这党籍和职务还有何意义呢?”他揭示此举与斯太林30年代在党内军内残酷的肃反杀戮,杀害了半数以上苏联红军高级干部和战将的历史如出一辙。他说,拍拍良心想想吧,难道你们真的相信罗总是反党分子?难道只有落井下石才能保全自己?你们错了,这种邪恶风气不加以制止的话,将来被推翻的会是我们自己……他在在受尽侮辱之后,他与妻子冯楠双双自杀。 如果说,赵刚之死是要对自己政党的“大部分成员甚至高级干部的是非曲直观念和理性的极端的麻木”,对人性良心的泯灭试作最后的唤醒,那么,李云龙妻子田墨轩女儿田雨就是对一场场“运动”的始作俑者,作更直接的绝地反抗。她大声说,“我反对,我讨厌你们那个‘文化革命’。绝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专政,这是纯粹的法西斯专政,人类历史上最黑暗一幕。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人性传统和美德都要毁于一旦。它造成的破坏力和恶劣影响绝不是几十年能恢复的。它是幽灵,是瘟疫是噩梦。历史会咀咒它。” “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没了尊严,我宁可选择死!”赵刚之语,比李云龙的“亮剑”有力得多。这位有理论知识的将军,更让人敬佩。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的死,李云龙悲痛得一夜白头,他的精神殿堂一夜崩毁。也让读者对民族历史的选择正误产生深思。 三、造反夺权,令人哭笑不得的另类剑客 小说描述了文革造反派夺权所导致的残酷的武斗。国家的灾难,却给一些不满现状的人带来了机会。他们有些是参加过解放战争、朝鲜战争的退伍军人。为满足自己的权力欲和英雄欲,他们以中央文革小组“造反有理”、“文攻武卫”,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为由,组织了夺权和大规模的武斗。并发挥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冲击野战军、省军区、武装部、公安局等有武器的机关,非法抢夺武器和发动武斗,此另类军人在特殊历史下成了李云龙头痛的对手。 “井冈山兵团”造反派头目邹明曾是朝鲜战争某志愿军团长,可说是战场上的英雄。他爱好战争,认为自己是为战争而来人世,要靠战功成为将军。他用自己战争知识,经过夺权和武斗考验。他因此有了秘书、警卫、小车,出门前呼后拥。他认为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他胆大妄为,在死亡到来时,他也枪不离手怒目圆睁,保持英雄的气概。“红革联”头目杜长海,参加过上甘岭战役的炮兵副团长。他给地主放过牛,参加过八路军。认为听党的话文攻武卫没错。并认为“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几个人怕啥?因在武斗中勇敢善战而为首领。他善于用炮,经常将对方阵地化为火海。因准备抢夺军队新式武器火箭炮时被李部下暗杀。 “乱了怕什么?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大乱才能达到大治”的高层指示下,李的军队面对造反派抢夺枪械,只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拿着毛主席语录宣传毛泽东思想。军事主管不敢下令保护自己。军队在冲击下,出现混乱局面,整个部队防御体系都受威胁。最后,迫使李云龙果断出手反击。 邹明杜长海都死于非命。他们想做英雄,是那个时代特殊产物的好战者。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们双方深情地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的歌走向武斗战场;都念着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领袖诗词和“誓死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口号进行防守阵地作战。他们会用穿劳动服、手挽手的女工,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语录歌打头阵,让军人放下手中枪。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用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工具。如当年被慈禧利用过的义和团。即使不死于乱枪下,在“大治”之后,他们也会受到严厉的清算。 唐吉诃德与风车之战的悲剧发生了。这些另类军人和其他造反派,他们的好战好斗的性格和不讲人性的思维,如唐吉诃德般可笑和落后。暴力革命破坏了优良传统,让善与恶倒置,是非不分,以致出现了愚昧相残的历史。义和团般一哄而起的民众让人惊心。年青时我们受过崇尚暴力,好战逞勇所谓要武力打倒美帝解放全人类教育,此思想的残余,至今还不难看到。那场浩劫的残局还未收拾完。 四、将军的绝望,让历史惊悸和思考的折剑 1957年“反右”运动为文革作了成功的尝试。民族大难终于临头,道德爱心良知不复存在,人类卑劣品质横行。这个麻木健忘的民族尤如正在乘着一列灯火通明的列车驶向深渊。如田墨轩等少数精英试图阻止列车的毁灭却被碾得粉身碎骨。 在文革小组首长的支持下,造反派的夺权武斗,让李云龙进退两难。文革小组又派来新政委马天生对付李。马有军人的坚忍,精熟理论,“床头那本《资本论》也读烂了”,说话开口马列闭口毛选,在理论说理上李远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渐将李云龙挤出军队“1号首长”地位。 李云龙并不在乎自己的职位,在他的战友亲人被迫害离世后,他对这个社会有了更深的认识。对中央文革的行为,桀骜不驯的李将军选择了亮剑和死亡。他动用了自己培训的特种分队,暗杀了要带队冲击抢夺火箭炮团的“红革联”头目杜长海。在“井冈山兵团”抢占部队师部机关,劝说无效的情况下,他下令武力解决,打死了头目邹明和数十名造反派。同时,下令他的野战部队全面收缴两派武器,不服从者格杀勿论。 此举确保了城市安全。李却相当内疚。在受造反派家属冲击时,他不准警卫部队还手,要“以死谢罪”。在生命垂危时刻,田雨带孩子们拿着棍子护卫在他身边,田控拆了造反派的恶行,要以妻子身分保护丈夫。让他化险为夷。李云龙也对这位知书识礼柔弱的妻子有了新的认识。 李最后成为“带枪的刘邓路线执行者”、镇压革命群众的“反革命”而被捕。批斗会上,李不肯下跪被拆断了胳膊。随后被他手下的特种分队救出。但李的死意已决,他坚持要回到被封的家,命令他的部下离开。他穿好授将将服和佩上军勋章,拿出楚云飞送的勃朗宁手枪,要带着“老朋友的礼物上路”。然后在中央文革代表人物马天生面前举枪自杀。对手的死,深藏不露的政客马天生眼中也闪出泪光。海峡对面,楚云飞将军为李云龙将军致文和放哀乐悼念。 随后自杀的田雨留下手录的南宋陈与义《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上多是豪英。长江流月去无声。杏花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马天生看得默默无言,此后他渐退出政坛。 08年10月7日 08年10月 10日 9月23日 宋词 宋 词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欧阳修《玉堂春》
我对这位北宋的官僚文学家了解甚少。仅知《醉翁亭记》中,那位号称醉翁的老头子有些可爱。“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傻乎乎地跟众人游山玩水,最后自我表扬自身为“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也)”,被后人引往歪处,为心怀鬼胎或有色心的成语。 去年,读到了他的《玉堂春》词(见题记)。词中绵情与哲理交织,让我流连注目。想不到这位唐宋散文大名家,儿女情长的词也相当了得。你看,面对“春容惨咽”难说出口的离别“归期”,那郁闷的酒宴,复杂的心情,只好将他们的难舍分的怜爱归为“情痴”,说与风月无关。表达了勉强开脱的心情。下片说,离歌不要再唱下去了,现都让人心碎了;请推到洛阳城的春花落尽后,我们才和春天三方一齐分别吧。那是他们的心内的留恋之音吧。 但还有哲理于其内。“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如果你看尽花开花落,悟出其中道理,那你就不会这样痴心为离别而痛苦,就容易与美好的春天一同告别了。它是在“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自我开脱的心理的进一步开解和升华。曾经苍海难为水,世上哪有不散之宴?聚少离多,不正是人生的真实写照?此时,它已远超出儿女情长的范畴,上升到了人生哲理的高度。让绮丽的男女绵情之中增添了含蓄深沉的理性。 我把它看作最有风度的离歌。之中有对人生痛苦的一份洒脱,让离别变成高贵的伤感的回味。曾把它引用在贴文中和赠友,以表对离去的人物旧事的深沉带敬意的怀念。 印象里,词比不上诗重要。唐诗宋词,更多人都看重唐诗。父辈人的诗集,词仅占少部分。有把词作“诗余”之说。既作为“余”,不过就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填补或零碎吧。或说去掉了它,对主体“诗”并无伤大雅。但如果你看过《宋词》后会说,这无疑是偏见或谬误也。公道地说,宋词完全可与唐诗平分秋色。只是唐诗更多表达了社会众体层面上的情感,宋词更多表现人性本质深层的个性的思绪。它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和风细雨。 词是一种更强调美感的形式。首先从它的词牌就可以看出来。如“采桑子”、“蝶恋花”“菩萨蛮”“长相思”“忆江南”“摸鱼儿”等,就给人美艳生动的联想(或许,此也确定了词与实用和朴实无关)。内容上,词更适合表达细腻、哀婉、纤弱、无奈的情感。如李后主《浪淘沙令》:“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那是独特深刻的伤春,国破家亡,要强颜贪欢求生的后主,那份惨痛,以歌为泣,细腻地触及或说出了诗难于表达的心绪。 词是一种更艳丽的诗。更适合表达宫廷美酒浓妆艳抹的奢华,和直接描绘性感的美人。如李煜“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性感的美人懒慵慵的闺怨情结,那宫廷盛宴的华丽,都用浓墨重彩的渲染,让词常有飘溢着粉脂香味。此类艳词在宋词中比比皆是。诗中,仅知白居易《长恨歌》“温泉水滑洗凝脂”“ 芙蓉如面柳如眉”有此涉及。 词有更自然的人性化特点。如无名氏《菩萨蛮》“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意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妥花打人”。火辣辣的直率,是生动的平民的生活片断。“人比黄花瘦”,“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辛弃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也是文人的清新自然。还有一些词,如陆游《钗头凤•红酥手》的“错,错,错!”别出心裁的叠字,醒眼且表达了的复杂情感。这些词,或大胆直率,或含蓄迂曲,都更能贴近人心和实际生活。 也有厚重广阔的词。如辛弃疾《贺新郎》下片:“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好一个“满座衣冠似雪”!冰天雪地下将士征战场景,“百战身名裂”前方,“回头万里,故人长绝”的回眸,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概。联系汉名将李陵败降、苏武守节、荆苛刺秦王等典故,增加了铁与血的历史沉重感,构成了生动有撼力的英雄词章。 辛将军“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之语,那是英雄的自尊与血性,让人高仰。他的超凡远俗又执着坚持。但难遂“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只能登楼孤零长叹。我辈凡人更适合的是苏轼词,豪放而不再执着,豁达开朗。如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明月已时有》写出了人生的感悟和旷达的情怀,让更多人吟颂。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等,有如电影镜头。词境华丽雄壮,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历史和人间,道出真实豁达的人生观,更可雅俗共赏。 故认为,词更适宜写儿女情长和英雄路末。它更需要文采绚丽或别出心裁的写法,更需要含蓄和高雅的意境;它如酒吧和音乐厅,是供人精神放松和歇息的地方。在你郁闷烦忧的时候,它是一首优美的音乐给你抚慰。也许这就是它唯一的实用性(我怀疑那强加于它身上的反映社会的实用功能)。它非是实用文体,可随意填用。那些实话实说,实用性的直白的表述填词,是对词的污辱,读后让人厌恶。会让它走上绝路。 如郭沫若《水调歌头•大快人心事》:“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铁帚扫而光。”词牌词名就相当别扭。网上被人骂的某省政协领导描写今年地震的《江城子》,更让人哭笑不得:“天灾难避死何诉,主席唤,总理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 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同欢呼”。是崇高的视他人死如归的革命大无畏精神与妩媚可爱的爱国主义相结合的精品奇词。 (受朋友利君的博客(窗下画蛇)“闲来品词”“与友谈词”影响,近年买了一些词类书又从网上拷了些名家词集零散地看。也翻阅了父亲收集的词书,对书中所说,词要反映歌颂改革开放时代风云,要让人明白、少用典故等说法很是反感。父辈他们这种求实用的词论也许是导致词的弱化消亡的原因,他们的词我大多数都不喜欢。我虽不会写词,但向往日后能如利君般写出能表心意又能让人阅读舒适、养眼的词。为此种种,写此文以表我意。)
2008年9月20日 2008年9月 23日 8月15日 马头3马头3
那年暑假结识了扬。假期是人生轻松快活的日子,破除了级级考试和高考制度,玩的天空格外晴朗。那是少年的活力得到彻底解放和张扬的时代。或许就是那个贫困的时代唯一给我们的补偿。
骑楼下和阔地上,男孩将折弯的铁勾娴熟地推着铁圈子,赤脚过沟上坎矫健地飞跑,铁框发出清脆的悦心的响声;傍晚,孩子们欢呼雀跃地玩“打电(摸营)”游戏。选两棵树为两队各自的军旗,先触到对方旗或捉完了对方人者为胜。先出营者被后出者捉到为俘虏。解救俘虏方法是要冲到对方营中碰一下俘虏。常有局面是,俘虏们手拉手连成长长的一列,呼唤着向自己的救兵伸缩转动。救兵左右躲闪,终于成功与俘虏触手“通电”,长队哗一声星散。战斗或又重开。
或者,就去那散逸独特气味的供销社咸杂商店。咸鱼、咸菜、榄角、海盐、海带和红糖等混合的咸甜腥腻味道,每时每刻从店内慢悠悠漫出,静静渗布空气之中,进入你的全身乃至毛孔。不一会,上头的暑气会如在空调机的静凉下渐褪,火毒的太阳仿拂拉远,树上的雀声蝉声也清亮起来。
买只甘草榄或糖果骄傲地含在嘴里,借故在店内徘徊,玻璃瓶中花斑的糖果和有红点的棋子饼会让人产生诗意般的幻想,按捏闻一下肥软的马胶咸鱼,想象佐饭时的霉香,也是轻松的一件快事(如售货员不责骂的话)。然后,三三两两,惬意地坐在店外楼柱下的水泥台阶上望风景。
那天,扬和庆兴高采烈地扬举着银色的“镍籽(硬币)”叫我。说他俩“用计谋”,假装在店内玩摔跤,伏趴于地面上,一间间地在柜台与地面的缝隙下搜寻,终于如愿捡到了5分钱。
共分的甘榄有神秘久违的甘甜。扬唔唔地叫我猜他口中含了甘榄没有。我摸按那张污脸,嘴角上自豪地突出一块硬硬的东西,就说含有一个。他得意地大笑说“你中,中计了”,然后张开那黄牙大口,让我细查。原来他会用舌顶于嘴角骗人这招。他长得黑胖,短发大嘴,有大舌头和口吃的毛病,却喜欢说笑,笑时露出虎牙还会流下一串酽稠的垂涎,他就随意用手一抓一甩。他肯分食又豪爽,买东西总是见者均分,别人学他结巴的样子他也跟着人笑,而且,那时会有更好笑的垂涎拖长着抖动着断断续续地伸滴到敞衣的胸口。他那时形影不离跟庆学拳,自甘当靶子被掀翻被扫倒被扭“翻翅鸡”,又学王金标被毙的样子让人快活,然后拿出一角几分钱请大家吃东西。
有次请我们到他家去。他家在下街集市车站和旅店旁边,与我家平房相比,那是一列批荡到顶的两层高楼,又是墟市旺地,很是气派。一楼进门是宽畅的大厅,摆有药品药架桌椅。有几位用竹笠草帽扇凉的农民在治病。大厅厨房的地板和墙基底部都批荡了沉铅色的水泥,比我家的原装黄泥板地好多了。后门有几畦菜地,上坎后就是松林山坡脚下的大片番薯木薯旱地。在二层楼梯旁他的小间内,他见我们对那几本皱巴巴的三国“画仔(连环画)”不感兴趣,就出去拿了本医书来讨好我们。
不禁眼亮脸热,气促心跳:医书有男女生殖器的图,标有名称,看去似懂非懂又怕又好又忍不住要再看。故那时,扬家成了常想去的地方。直到他家“医死人”想去但胆怯在犹豫时,我突然来了灵感,自己家也有满柜子的医书,为何舍近求远不去翻找?于是,我暗地细致地对父亲的藏书找了一遍。果然大喜不负所望,找到一本小折叠册,上面有几幅男女生殖器官图,还有色彩,比扬家的书清晰多了。但我比扬狡猾不露声色只给几位最要好的朋友看。
与扬的交往止于那次他家的医疗事端。那天上午满街传言,说扬父“徐医生医死人了”。我们见到扬家门外拥挤了很多人,还有“公安”守着。并当日傍晚作了尸体解剖。胆大的同伴常描绘那次在扬家厨房血淋淋的“汤(解剖)人”恐怖场面。事后听说,他家当黑,打链霉素针过敏死了个村民。虽不算出大事,但他家给了人们不祥或害怕的感觉。
记忆里的扬父徐医生长得身高体胖,浓眉大眼黑框眼镜,厚嘴唇脸色红润,脸上布满点点的褐斑。他对人友善说话和蔼,见到我们小孩都会颔首微笑。读卫校时见过他柱杖在街上悠转漫步或与人下棋。人们说他是街棋王,在县象棋赛得过亚军。棋艺最好的朋友健和他下过棋,说曾赢过他几盘。
母亲说,徐医生是连平人,军医出身,医术很好,但家庭人口多且出身不好。在老马头时我家与他家相邻不远,又是同行故有来往。我出生后母亲还给他儿子喂过奶水,后来他拿来鸡蛋牛奶,要母亲常给他儿子喂奶但受拒绝。他家信基督教,饭前要闭目祈祷。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对此都会感到神秘和产生隔阂。
母亲说,解放初几年,同行全都参加了“联诊所”。后来,徐医生却要执意退出,说养不饱家庭,要自己“搞单干”。渐渐,他与同行就断了来往。有次母亲到食品站买肉,见到排队没买到肉的徐医生就帮了他,他木讷地表示感谢,后来他又要求帮过几次。那时医生与司机猪肉佬很是高尚,同类相护,在食品站可以不排队买猪肉。徐医生却不在此范围。
好多年后,我得知“联诊所”是国家对旧社会资本工商业作改造运动的内容和步骤,也是基层卫生院的前身。可以说,是否参加联诊所、互助组和人民公社,是支持抑或反对新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问题。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历史潮流摧枯拉朽,那时代搞单干的农民也不为社会容纳,何况一个知识分子医生?现实证明,徐医生不随波逐流是自找苦吃。被看成异端,受欺辱是必然的结局。
文革时,我看到徐医生多次被戴高帽游街和被批斗,说他搞迷信搞单干且有历史问题。也不知他有无划归到“地富反坏右”“黑五类份子”圈中去。
他本应规规矩矩醒醒目目低头夹尾地做人,殊不知在七十年代初,他出人意料又让马头街爆出了新闻。他竟敢上书政府,洋洋大论攻击知青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邻居们都说,他并无子女上山下乡却说反动话,是惹屎上身不自量力的老糊涂。此事速在公社机关单位内通报他也更让人注意。他的“变相劳改”论,自然无损于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正确性的一根毫毛,但他真的做了丝毫不变相又完全相等的劳改犯。直到“林副主席”反党集团出事,那时人们才从文件传达中听到类似的评价知青的言论。
他晚年出狱平反后为瘫痪等病缠身。人们常见他在后山种菜种薯忙活。有传说他住院时,有不少外地的教会组织探望他。记不得他八几年病逝,但有版本说,他是吃了大量的“雷米封(抗结核药)”而死。
(扬后来安排在县级电站做事。他家兄弟姐妹众多,有脑瘫的大姐和弱智的二兄。大兄和二姐早就出来工作,三个长得娟秀的妹妹也颇有出息。听说还有个妹嫁了有权的夫家。)
我并不认为,徐医生是反潮流敢抗争的英雄或反政府的高士。他选择付出自己及家人幸福的沉重代价,更象一个自愿的殉道者。不知他的殉道悲剧是否与基督耶稣有关,但可以肯定,那里有他对美好人性的坚定追求和对虚伪世道的强烈厌恶。他那份勇气和见识,那份执着和坚持,不能不令人动容和敬佩。
那是冷漠庸俗的人世间少有的一抹正在被湮没的亮色。
08年8月12日 08年8月15日
8月6日 心与物心与物
“我不在,万物仍在。”乍听起来,唯物论似乎比唯心观更有道理。但深思之,在因为谁在?在因为谁在?在而因为我在,在在我心,若我心不在,万物焉在?!万物纵在,我焉知其在?!若以外物治道,则何以为道?道焉在?故愚以为,万物之在我心,我心不在万物不在。 ——题记:潘君08年2月
读了王阳明先生的《传习录》。这位对学术痴迷的老夫子,留下有“庭前格竹”的故事。有一次,他与钱姓的朋友在探讨圣贤“格天下物”之说。先令钱友面对庭前的竹子,要他从早到晚地“穷格竹子之道”。钱三日后竭尽心力致劳成疾。于是,王认为钱精力不足而“自去穷格”,坐凳上对向竹子穷思不懈,七日后亦病疾。他为此常叹圣贤的精力太强而不及,直到几年后才悟出:“天下物本无格”,“格物功夫只在身心上做”的道理。
(王阳明,字伯安,名守仁,浙江余姚人。一生事功赫赫,学名昭昭,文事武备。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和军事家。)
作为心学的集大成者,他认为将人心固有“良知(超越善恶的至善)”“致”于事物之中,就是“致知”,也是“天理”所在;“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就是“格物”;两者合一,为心与理的统一,称为“致知格物”。他还说,世间的“良知”常为“私欲”所蒙蔽,人心已失去本有的善良。故要“一以贯之”的“正心诚意”,修正心念,“知行合一”,使天理昭彰(也许后人将此曲解此为“存天理,灭人欲”之论)。
这位先哲更是个唯心论者。他认为:“人是天地之心”,“万物备于我心”,“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还说:“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记得哲学老师说,何谓唯心?比如说路上那块石头,你认为不在,它就不存在,你认为在它就在(然后表现对唯心一副不屑的神色)。与王的心论相比,好似没说错。但已简单省掉了最重要道德修养方面的精髓。
科教书说,哲学有唯物、唯心两大门派。并说,两派之争就是哲学的根本之争:“物质与意识”——物与心何者为重的问题之争。还说,唯物论是正确崇高先进的;唯心论是错误反动落后的。当代英雄和领袖人物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会说——“我们是唯物主义者”!在“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国际歌中走上刑场,立即有了革命英雄主义的神秘光环。
学过哲学后我更迷糊。至今也不明白,作为对世界本源的主观看法,物与心何者为重产生分歧无可指责,是见仁见智的学术问题。它们真的有如哲学课所说那么重要,上纲上线到先进(革命)与落后(反动)的高度?即使唯心论是迷信上帝救世主和鬼神的学说,此何来反动?如果说唯心论阻碍了社会科学发展,但科学不是在唯心的社会上诞生发展了吗?唯物论又凭何而至高无上?这些学说对人类社会发展真有促进或倒退的力量吗?哲学真的有指导一切具体科学学科的地位吗?
吾不懂外文,还缺乏抽象思维能力,未能看哲学原著(如《资本论》等)。仅为应试而吃力地读过二三手资料的千疮百孔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材》;至多只能说,对哲学浮光掠影学过有略知一二的常识性了解。在这方面,我佩服朋友潘君的抽象思辨力、穿透力及淋漓尽致的表达力,谋面时喜欢谈一些哲学的东西。他发来手机短信,谈了他自己对物与心的理解(见《潘君记》)。
世界是“物”的,“心(包括社会意识)”也是物的,这些常识大多数现代人都不会否认。但是,这一切的“物”无不是心的反映。没有“心”外的物(有此物也无意义)。物与心如何分得开?如要强硬地说何者为重,两者相权后我宁愿认为心比物重要。没有心,“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唯物论以科学为利器,否定了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及圣经 “亚诺方舟”创世纪的心说。也超越了老子的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简单。霍金《时间起源》说,宇宙源于极小(接近无限小但极重)的物质的一次爆炸,那瞬间并诞生了时间。它并非无穷无尽,天体还在无限膨胀要直到陷塌。达尔文的演化论证明人类从原子,蛋白质,细胞等简单的物质进化而来。从此人间不再为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而争吵不休。
但人类所做想做的一切并不为物而是为己。科学也是如此。唯物论认为人类不过是宇宙自然的无意之作,是偶然或机会的产物;上帝在霍金的茫茫宇宙中并无存在的空间。在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人类也在不断寻找宗教道德的精神安抚、补充,或用天意说来开脱人生的苦难和理解冰冷的世界。中国哲学也认为“道存于万物之中”。道,是布施万物的力量,可说是上帝化身,有驾驭万物的能力。总之,与唯物相比,唯心是一种更具有人性的人类不可缺少的精神内需,这没有丝毫的反动落后。好多自然科学,如霍金的宇宙大爆炸说除能满足人的好奇外,对人类并无实质的帮助。
在社会领域,唯物论更失去了它在自然界的权威和尊严。那些自诩为历史唯物论的文史政类科教书中,对历史人物事件分析的随意,比唯心还唯心,达到让人反感的程度,或成为“唯物”的虚伪的佐证。如政治“路线斗争”的左(超越了客观事物发展)右(落后于客观事物发展)之说,什么是“左倾”“右倾”,什么是“形左实右”及有引号的右与无引号的右等,随心所欲;史书对残暴的农民起义的露骨歌颂;时事对红色高棉、拉登、萨达姆等政权组织也用“敌人反对我拥护,敌人拥护我反对”的理由包容,让人一头雾水。对一些学说定义,因需要而增删改动也是家常便饭,让政治历史学成为“任人打扮的女孩”。
现实的政界“不唯心不唯上只唯真理”的说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伪唯物论,哪一件不是“上”说了算?用来写写公文打打官腔还可以。如果信以为真,那只有害了自己,这是迟早的事。
吾本无意,也无力为唯心论鸣锣开道。对王阳明的心学也认识肤浅。与哲学及主义更是无缘,早先丢失的信仰也不想再找(那是吃哲学饭的人的事)。我只是想说,物与心是事物的两面,强调心是第一位,是因为更突出人性,无需大惊小怪和扣帽子。
也想说,信仰唯物唯心,谈不上能有推动和倒退社会历史进程的力量。那种有意无意勉强附会的抬高唯物和贬低唯心,那种因政治需要随意断章取义的做法,在趋向多元化信仰、人的思想日渐成熟的社会里,有如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适得其反,让哲学蒙羞,信仰尽失。
愿现实中的哲学还以本来的真面,不再是吾辈心目印象中的诡辩学。
08年8月1日 08年8月5日
7月25日 马头2马 头2
新墟是两列对称的黑瓦灰墙圆柱的骑楼,中间的阔地有黑瓦遮头的熟食摊和肉档市场。骑楼下是国营的咸杂、农具、百货商店,并排着布店、书店、饭堂、旅馆、车衣组。另有灯光球场、大礼堂、医院和公社(镇政府)等。除学校外,公社后山还有菜组豆腐组。
居民们分别居于山坡的“上街”和河边的“下街”。他们多为“老马头”的移民。除两户“公私合营”的咸杂店以及几户个体熟食店外,大多是食堂、豆腐组、“剃头店”,车衣组的职员。还有一些杂工“闲散”人员,每天推着手推车觅搬运工做。父母顺应政府号召,加入了互助合作性质的“联合诊所”,接着转为公社医院的医护。在那个时代,医生、教师和行政干部平等,不象今天的等级分明,都统称为“干部”。对此父母都很是自豪,认为是有技术者的必然。在医院过了几年家属生活后,随着外婆的到来我们就搬到平房,过上了居民生活。
当居民其实没有“吃皇粮”的威风,而是要早出晚归,养家糊口,养猪种菜,寻柴打草,实非容易。却被乡下人视为“蛀米虫”。拍牛屁股的孩童会冷不防的对我们喊:“街边仔,掷浪(白食和浪费)米!街边仔,掷浪米!”农村同学也会出人意外以卑夷的眼神瞧着我们说,你们吃我们种的粮,我们喝粥你们吃饭,又有工作安排,好话事(面皮厚)呢。居民干部也常斥责,你们吃农民种的粮,干自己的事,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帮耕?每逢参军,“街边仔”连体检的资格都没有,做知青的弟当兵也是好多年后以农村大队名额指标去的。
读初中后,每逢假期我们要去帮耕数天,无偿帮生产队割稻、莳田(插秧)、收花生、摘蚕豆等。早出晚归,中午就在田头歇息,却少有听到感谢表扬的语言,中午有饭吃就不错了(有时要自带午饭)。有次帮耕,有人讨水喝,竟有农民指着沟渠说,“那不是水吗?喝吧。你们吃饭吃菜多了会渴,我们喝粥的人口不渴,所以我们没煮水”。
还有建军团(村)桥锤碎石籽筑秀坑(村)河堤义务工等,都是以每家人口下达任务非完成不可。我们从好远的河滩捡来石块,在家门外锤碎,再担到二公里的工地验收。残疾的外婆和年小的妹妹也要帮着锤砸,确实累得够呛。好多年后,我们还会暗地埋怨父母自私,让我们离开医院而受了不少无谓的苦和屈气。
父母在医院有一间房子,小弟会去那里要父母煮面饼吃,吃了又要炫耀,让我十分嫉妒,会常常借故打他。那时我们总是饥肠辘辘,食量相当大。记得外婆一次煮腊肉雪豆粥,粥很稠可插住筷子,我一次吃了几大泥碗。至少吃下有半斤米。如不精打细算,居民配给的27斤米(初中以下24斤)根本不够吃。外婆也因此受到过母亲的责骂:刚买了米油不久,怎么就没有了?
同伴翔(化名)更不顺心。我们的父母是同事,是早期的朋友。他家兄妹六人,吃饭如猪仔上兜,迟来者常没得吃,这样自然导致改革,将“大锅饭”改为分饭制。对此,吃饭快的翔很有意见,常对我说他家的饭分得不均。故少不了在家大声拍桌抗议。后来,他竟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父母与小弟小妹时不时“打私煨(私下做饭吃)”。那时,狡猾的父亲会以各种理由支开翔几位大些的姐妹,在晚上七八点钟时就私开小灶,“关门吃大餐”。
气愤过后,机灵的翔有了办法。假装出去,再杀个回马枪,撞个正着,就不分由说自拿碗筷动手抢食。获胜后他得意洋洋及笑咪咪的样子难免导致家人神憎鬼厌。后来发展到家人开小灶时就干脆拒他门外——决不开门。任他怎样咬牙切齿,砸门呼叫。
翔长得中等偏瘦,大头突额,闪着双诡异的牛眼。他比我小2岁,是我们的游泳教练。我多次惊心动魄地看他在马头河发洪水时游到浑浊湍急的河中心捡大水柴。他在水中身轻如燕,绕过滚滚而下的团团的垃圾和荆棘,将那水桶粗的树干推回岸边。洪水稍退,他会带我们横渡马头河。有一次我体力不支,几次想站立歇息都被水没了顶。惊慌之际,他如大鱼般折回援救,浮浮沉沉地让我扶着他的肩膀喘息,他以此法保障了大队人马的安全。摸军营游戏中,他总是主动跑向对方,引对方出人捉拿。他一会儿奔驰,一会儿急刹,敏捷从容地从对方的身旁躲过,然后再靠前引诱挑逗对方出来捉他。每次上山打柴打草,他都做得比人多和快。下雨时也敢一个人上十几里的深山打柴,满身泥水未干,就向我们炫耀何处柴多草长。
翔喜欢飞奔着一路喊口号。如玩得兴起时会喊“紫苏鸭 ——”“白斩鸡 ——”。不知哪天,又大有长进,突然地高声唱道:“亚欢哥,亚欢嫂,今年结婚真系好。一上床,马钻皇,一转侧,马打结!”。又唱:“亚姨姨,打锁匙,翻呀转,九重皮”。问他什么叫马钻皇马打结及九重皮,他就会诡异地挤眼,用食指姆指做个圈,另一食指往圈中的一插的动作,对你嘿嘿一笑。
翔对家人紧闭“城门”照吃不误的高贵样子更是义愤填膺。在拳打脚踢家门大叫打私煨不公平的基础上,用了更极端的手段。一面愤怒地高呼:某某某(他父亲的名字)反革命!一面用石头将瓦盖门窗打得格格呯呯地响。并奔跑着满街呼叫打倒父亲反革命的口号。
有一次,突然房门大开。如鬼影般冲出的父亲漂亮地完成了蓄划已久的以闪击战对儿子游击战的阴谋:终于如愿地捉住了这位正在疲惫地喊口号的毫无准备的逆子,确确确地凿了他头上几个实在有力的“五爪栗”,让他发出比喊口号更响亮的哭声。那晚,受挫败的翔一边向自己的手心吐着“口水”,往头上涂抹突起的包垒,一边哭丧着脸说要到我家住。
印象中的翔父不是个善类。记得有次我们几位同伴在粮所后山栗林上摘捡遗漏的栗子,从早上到中午,手脚被栗壳扎得伤痕累累又痛又痒。当我们兴高采烈地在翔家把大半饭盆的栗子煮熟正要开斋的时候,突然背后一声带浓重兴宁口音的断喝:“你等(们)敢偷枫栗食!”话音未落,只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从从容容地把盆子拿过去。翔父将栗子倒入大瓷茶盅之中慢慢踱门而出。盆中留下几粒栗子,不够每人一粒。对此,我们一直耿耿于怀,背后也跟翔骂了他很多“反革命”类之言。
翔与家庭的“斗争”终于从“人民内部矛盾上升到敌我矛盾”:家里不给吃饭,虽让他流荡自由,但不能乱说乱动,否则就可嚐到“人民专政的铁拳”滋味。他就趁父亲上班后,飞快地回家对剩饭菜来个“大扫荡”。没有剩饭就自己煮,若无时间煮就翻箱倒柜偷米偷鸡蛋出去换肉包吃。还用刀子威胁姐妹不准向父母报告。
自然,换来的是身上更多的父亲报复的拳棍交加的伤痕。几次,亲眼见到他远远见到父亲,如老鼠见猫般转身就跑,父亲威武地对他指点着手指说:“你每(不要)走,看老子吾打死你”。后来,常有半夜听到他的哭叫和他整晚时断时续地喊的打倒父亲的口号。有人说,翔疯了。
好多年后,随儿女在深圳居住的翔母珍姨说,翔老了,仍在马头靠一间小卖店铺面维生。他是众兄弟姐妹中唯一留在马头生活最困难让父母最放不下心来的儿子。他娶了老家兴宁的老婆,儿女三人,马头墟杂货店与大排档太多,寻食艰难,故生活拮据常要靠她俩公婆的几百元退休金接济。珍姨说,曾想搞翔的顶班安排,但医院说翔“神经不正常”作拒绝,那是毫无根据的事。同事们大多数都有顶班,我俩公婆在马头医院几十年算是白做了。
去年,珍姨告知母亲,翔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考入了一间深圳的银行。想来翔和他父母应该松口气了。
2008年7月24日
7月14日 马 头
马 头
“苦楝籽,苦丢丢,亚姨带我落广州”。这首优美的方言童谣,再搜索枯肠也想不出其他了。却记得在能背下童谣的年龄时,天性迟钝的我曾自作聪明,套用“落广州”的“落”字,说“落县城”。引起初中同学的哄堂大笑。然后教我,应说“上县城”,因为马头(镇)的地势比县城低。但怎么知道哪里的地势是比马头高还是低呢?大家答不上来。对此,缺学地理课的我们即使今天也未能很好回答。
固然,从故乡县城到马头,应说 “落马头”了。这里,方言“落”包含汉语动词“去”和方位名词“下”的意思。即说从地势高的县城往低地马头去之意;相反词“上”,当然是指往高处的地方去。如“落广州”“上县城”“落河源“等说,体现了方言的美妙之处。不但交待了去向,还可以得到地势高低的信息。如今知道,比粤沿海地区,故乡可以说是高高地位于崇山峻岭之间了。
曾常听人津津乐道地说:“易打广东,难打新丰”。是说昔日战争时期故乡地势高险特点的优势。而如今讲挣钱讲效率的时代,这特点怎么也难与优势扯上边了。只是近几年,人们又一次发现了故乡得天独厚的地势优势:新丰江水库水源的发源地。这座省内最大的水库,除发电外,还提供河源、深圳、惠州、东莞、香港等大片沿海地区及城市的用水。库中几十亿方的水,四成多来自于故乡。
故乡的崇山峻岭,森林密集,流水潺潺,高高的地势是天然的水塔;无数涓涓小溪顺山势汇合,组成山坑、大小河流向低处缓流去。鲜为人知默默无闻地滋润着遥远的粤东南方大片大片的土地以及好几个中等城市。除此,我实在想象不出贫乏的故乡还有更值得自豪的优点。
新丰江自源头经县城再到马头,在此与镇内另一大河汇合,形成河面可阔达五十米的清波潾潾大河,年少的我们称它马头河。它从墟镇旁边缓弛流过,向东,经福水、军团、张田坑、科罗、大席等地,蜿蜒地伸向河源平地。河中有一条又大又长的水陂头,叫福水陂。此是用“石箩(粗竹笼填满又大又重的河石)”和打下的松桩成排成列地拦在河间的浅滩处构成。这不用水泥的原始大坝,能将河水截留到灌溉农田的引水渠,又能在发大水时阻减洪水冲力的作用。陂头有一个出水缺口,水从缺口急速挤去,湍流发出很大的响声。夜晚,那水声从那远处传来,贺贺的响,那是一种入心入梦的舒适清凉。
在马头开过私人诊所的父母说,解放前,新丰江水库未建。那时马头墟水路通畅,隔三差五就有装满货物的大船从河源方向而来。其商贾频繁,食舍方便,物多价平,的确是块好地方。查记载,清初,它因水路方便而渐形成墟镇,因旁边一座小山状如马头而获名。并说:建国前,马头是连结粤北、江西物产交易的集散地,有小轮船直达惠州、河源,是县东部经济贸易中心,税收占县财政收入1/5。
但这些美好的历史和景况,并非发生在“新马头”——现今的马头墟,而是在“老马头”。父母早先在“老马头”行医谋生,我就出生于此期间。母亲说,那时的鸡蛋才3分钱一个,肉几角钱一斤;打个招呼,乡人就送来雪白的新米和甘甜的糯米酒。还因此推理出我“会出世”,故长得又白胖又娇气又靓仔,在这点上比“新马头”出生的弟妹们强多了。但对这毫无实惠的表扬我并不满意,紧记戒骄戒躁的领袖教导,清醒地认清形势:“会出世”不是真聪明和本事,有哪个婴孩不靓?又见有哪个长大后还不是“毛酸酸”的“令样”?常常如此打断母亲的话。
因新丰江水库影响,“老马头”成为水淹区。我出生后二年多,就举家移民迁往“新马头”。日渐,“老马头”就成为了废墟,水路也萎缩断绝。父母所说的马头行大船的场景及繁荣的商贸历史成了绝唱。政府拆了我家诊所,在新墟补偿给了我家一间10平方米的民房。多年后,自搭了厨房和住房,接来外婆小姨一起生活。我们兄妹就长大于斯。
富庶、殷实的“老马头”的历史和名字已被人们遗忘干净,没见过怀念它的文章。父辈们只是无意或偶尔提起它,也是一笔带过,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怀念之意。倒是我还记得,做知青时,与礼和几位朋友到“老马头”打过小鸟。夜幕将临,离新墟两公里多的“老马头”废墟就在通往邻县的沙土省道旁边。它是一片高过胸口的黑褐色长有青苔的石残墙,此断壁殘垣成了农民天然的菜园护篱,种有肥大的芥菜。还零散长着几株茂盛的榕树;河边渡口已为水浸,岸上有一片密集的竹林。
那晚,我们对小鸟实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几柱手电强光如电影中敌碉堡的探照灯,交叉照射、扫描着阴森的竹林、榕树和夜空。竹棵、树上如拳大的羽毛蓬松的性感的麻雀眯着一双双可爱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如累累的果实。两支气枪在它们的屁股下啪啪地响,弹无虚发。我气喘着惊喜着紧张地捡捉被击落的挣扎着的鸟,将软暖的死鸟一个个顺手塞入挎袋。有几只碗大的鸟被击伤后未下掉,“蓬”的一声展翅歪歪斜斜地飞向黑暗的远处。两条装得鼓鼓的军挎袋的死麻雀,足足两大盆加一饭盒的肉,当晚就填进了我们饥肠辘辘的腹胃。
曾做过这样的梦:树上那只如碗大的可爱的肥鸟,在酣睡中被鲁莽、饥饿、无知的我们一枪击中,“蓬”的一声,在手电光柱的追踪下歪歪斜斜地飞向远方的夜幕,不知所终。也许,此梦就是我对马头的所思。
08年7月12日
6月8日 突哥 突 哥
1980年,我在故乡的一所镇级医院(卫生院)做事。医院在县城西边称“西门口”的地方,与东面的县医院、南面的县中医院三足鼎立。与全国县城的医院布局大致相同,设县医院(西医为主)、县中医院、镇级医院各一所。虽是镇级医院,但它的门诊医生阵容和门诊人次都不次于两所县级医院。那旺盛的门诊人气让人刮目相看。
据说,县城原本有一条老护城墙,四面设有城门。北边是状如屏障的山,建有碉楼。但在“走日本时”,为方便逃难,就将城墙拆了多个大缺口。城墙的青砖又厚又大又硬,是建筑的好材料。解放后不久,那条未毁于日本仔之手的城墙竟被“公家”私人蚕食得荡然无存。没有人为它痛心疾首。仅存“东门”、“西门”、“南门”、“北楼背”这些有名无实的地名。
我住医院二楼,顶层,用木板间成,仅放一床一桌。房外走廊两边是职工宿舍,还堆放了一些装满中草药的麻包蒌筐。房下面是医院的大门口,大门两边分为门诊部和住院部。窗外阳台对着西门大街。面对气派的物资局大楼、糖专(糖烟酒公司)大楼和不远处的十字街闹市中心。每逢墟日,站在阳台上望着脚下源源不绝赶墟和看病的人群,会莫名生出指点江山的味道。 但不久就发现了美中不足:除了尘大日晒嘈杂难眠外,床下还塞满了木材。那长短参差的杉木条板超出了床的长度,不但伤雅观,把蚊帐衣服勾破,有时还会冷不防的给你一拌,让你痛得抱腿嘘嘘咧牙咧嘴。于是几次找院长,大义凛然地说要搬走它们。而院长说,杉木不是单位的是“突哥”搞调动用的。头几天已运走了一车,要过几天他回来再说。 “突哥”就是富医生。宽额方脸,白净脸孔皱纹深刻,说粤语但常会来两句不咸不淡的本地话;浅色衬衣包在蓝西裤内,挽起衣袖的手戴着金链表。此种乡人称为“猪肚包鸡”的穿法,比起如同我类般的松松垮垮不包衬衣的当时大多数男同事,显得精神许多,还一看就知道是“大地方”来的斯文人。他眼瞳不黑且带金黄,那口牙似乎比常人黄些(也许是嘴角常叼烟的后遗症),抿紧的嘴向下月弯,像电影中的那个敌“高司令”,奸且傻的模样。据说他的大眼和大嘴都稍为外突,说话也有点“突”,不知那一天,就被同事荣称为“突哥”(另一说是,有位领导在大会上念他的姓名,将“富”念作“突”字)。久而久之,此绰号倒成了同事们对他的昵称。 刚识他不久的一天,他叫我过去,不分由说抓着我的手,微闭眼睛装模作样为我把脉。然后故作惊讶状说:“大事不好!你患了营养中毒。解毒处方是:苦脉菜两斤,水川汤,不放油带汤吃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在我的愕然和众人的大乐中,咧嘴笑着拂袖而去。他对自己有此不凡的发明很是得意,一有机会就会把此剧重演。对象多为厚道的中医生和熟人,还要在多几位同事观众面前。再后,他又创作了把脉说人“肾虚”要戒老婆的版本。以至同事见到他,就会以其人之道然还其人之身,乐着拍他的肩背,亲切地说突哥你气色不好,是营养中毒了。或说,你老婆不在家,怎么会肾虚,莫非…… 突哥七十年代就在医院做。老婆是同单位的中药剂师,带着双胞胎仔刚调回广州。他是湛江医学院本科生,住院部组长。在院内外同行同事之中威望很高。县医院几次要上调他他都未去。有人说他此举是“宁做鸡头不作凤尾”,或是他想回省城之故。 有道是,外行重门诊,内行重住院。好的医院需好的住院部作压阵,当然少不了有份量的住院医生。再者,门诊诊治由于没有连续观察条件,难免会出现诊断含糊,大概地凭经验开处方,追求表面短期效果,用药泛滥,开大处方大包围的问题。这与理论要求相差甚远。理论上的治病主要是分析病因及其进程而针对性处理过程,前者尤费功夫,可以说有重诊断轻药方的特点。好的诊断才有好措施,错误的诊断不会有好结果。诊断含混,病因不明,“见子打子”,即使治愈了也属“撞彩”。所以,好医师的重要标准是应具高的诊断水平。这才能对病情原因进退有整体的把握,治疗才能有的放矢临危不乱。 一天,陈医师带来一位亲戚叫突哥“看看”。病儿在门诊经他治疗未有好转。突哥问过病史作过检查后,问陈“你认为是什么病?发展到何阶段?”然后对支支吾吾的陈说此是肺炎合并心衰,相当不妙,需马上抢救。于是,住院部几位护士顿时忙碌得小跑起来。监测报告心跳数,吸氧、强心,纠正电解质失衡等治疗措施逐一使出。一夜过后,病儿终究不治。死因分析时,一夜未多睡的突哥说,病儿由于来院治疗前已拖延两天,门诊又未及时警惕,注意到临床恶化的指征让患儿住院,导致酸硷失平衡,酸中毒,心脏衰竭。到此阶段即使在大医院治疗也凶多吉少。一席话,说得陈医师沉默无言表情沉重。 陈医师是本地高年资医生,“军医转业”,可用中西医治病。年纪比突哥大,老练圆滑,门诊量和人气在医院最好之列。但从那之后,陈医师每有重病人和疑难处都会私下求教突哥。掏出好烟,恭敬点上火,带玩笑叫声突哥老师;然后再对病人开出处方医嘱和详析病情。在抢救病人时,陈也自觉充当助手,佩服地听着突哥的“命令”和分析病况。也会主动为突哥批买香烟和批猪肉。 有一天,来了位喝农药的少妇。此厮与夫家人吵嘴,一气之下就喝了床下的“乐果”(这是当时农村常有的事)。而且这次是“重犯”。对口吐白沫面色如纸痛苦不堪的病人,突哥边喝令边撬开病人的嘴,娴熟将胃管从她口腔喉咙插入胃,不断灌入催吐洗胃药,抽出胃内容物。病人泪涕双流,发出喔喔大呕之声。其痛苦状如革命者受刑。但突哥见多了,有意多洗几次,直到胃内仅抽出血丝和水才停止。此时病人泪涕已干,裤裆下却湿了一片。室内农药味、酸馊味和尿味熏天。几天后,突哥查房问那妇人,农药好喝吧?下次还敢吗?妇人答死过翻生再也不敢了。突哥瞪着大眼说,你再来,我给你更好受,灌屎灌尿解毒,那味道才靓呢。说着笑呵呵的背手出去。 突哥在抢救方面的确有一手,自然成为医院抢救的权威。常见他边听诊检查,边沉着脸用口说开处方,执行护士和医生走马灯般团团转。今天看来,当时基层医院缺乏理化仪器监测辅助,全凭医生经验和判断病情。突哥能较准确诊断预料病变,果断处理抢救而挽救了不少生命。这过硬的基本功和丰富的经验来自基层的磨炼。今天医生阵容可谓强大,大教授大主任一箩箩一筐筐。但离开了辅助检查仪器监测,在简陋条件下面对危重病人,能有几位不手足无措?
年底,突哥调动成功。他搞了很多木材,时不时一车车往广州运。那天,我们几位同事为他做搬运,他坐在装满杉木的汽车驾驶室副手位上,扬扬手就绝尘而去。见者的脸上都有惆怅若失的表情。听说,他在大医院里不过是“凤尾”一个。后来又有说他发扬白求恩式国际主义精神,作为国家医疗队员到非洲坦桑尼亚支援兄弟国家革命事业建设去了。 2002年,我故地重游。我住房阳台还在,但大门已改为侧旁。住院部已加至四层(三四层是职工宿舍),但已形同虚设,早已不收治重病人。由于缺乏好医师,病人都到县级医院去了,鲜有人知道医院曾有过扬眉吐气的日子。说到突哥富医生,说到那二十多年前的兴旺,已恍如隔世。看着门庭冷落的医院,听着职工的埋怨,屈指列数了打那以来的台柱医生,发现医院再没有出现突哥这样的优秀医师。感叹后想说,我们工作的那段时间,想不到数十年过后还是医院历史的最好时期。如突哥在场,不知他会自豪,还会是伤感。
08年6月7日 5月27日 夏殇夏 殇
一
那天没有任何异常,戊子新年雪灾的记忆已淡,初夏的树木已扬眉稍,前面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奥运会。似乎生活在按意想的安排走下去。下午,无意间看到四川汶川“5.12”地震的消息。“7.8(后修为8级)”!我不由一愣。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恐怖的夺命符号。
32年前,也是夏天,炎热未退。我们从广播得知了唐山地震的消息。那时没有电视和现代通信网络,我们不知灾情具体进展,仅从报纸的城市废墟照片推测和小道消息知道那里“死了好多人”。消息谣言里,1976年、唐山和“7.8”级地震这些概念无意间刻入了那个年代人的大脑中。
接着,闹地震的风潮也来到身边。约有一周时间,政府指示县城和镇街的居民晚上不能入屋睡觉,得在露天场地过夜。晚上,公共阔地挂起了电灯以方便居民歇息。家里,外婆死活不肯离家,说死也要死在家中,也经不起我们的软硬纠缠,最后就拄着拐杖,坐在家门外数米公路边的草席上叹息。
闹地震的吵吵嚷嚷过去不久,就传来更可怕的消息:伟大领袖毛主席不幸逝世。对我们来说,似乎比地震更恐怖。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相信天会塌下来。很多人在失声痛哭。县城礼堂悼念会上,有一堆妇女抱头嚎啕大哭,全场一片抽泣呜咽的哭声。那泪飞如雨,那愁云惨雾的场景气氛至今还令人心寒。那年,国家失去了3位领导人,降了三次国旗。地震摧毁了一个中等城市,死亡了20余万人(事后好久公布的数字)。还有是那铺天盖地、神神秘秘的民间小道传闻,真让人心寒、疑惑和恐惧。
二
地质学说,地球地壳的印度板块和亚洲大陆板块会运动,造就了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等西南部大山脉。长期高原重量挤压下的能量积聚,使原有的数百公里长的断裂层发生逆冲错位运动,就发生了“5.12”地震。地震这位不速之客,往往在人们不经意时出现。“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诗经》就对地震有此恐怖的描述。
无垠宇宙中,孤独的我们蜗居此小球之上。厚载万物的大地也不过脆如蛋壳,神秘莫测的天道更是无常。人类充其量也只如蚁蝼。对地球和天体的灾害只能逆来顺受,根本无法抗拒。若受其他天体的撞击,人类的毁灭也并非不可能。科学越发达越证明,宇宙中人类的前程相当渺茫与悲观。
悲哀的是,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不互相扶持、守望、友爱、和平地过好每一天,而有那么多的战争,为所谓的宗教、主义和信仰而互相残杀?天灾人类都无法对付,还要无完无了地制造人祸?
记得有句诗,“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事实正相反,当大难降临,美丽的巴蜀之地数分钟内就满目疮痍。最惨烈最残酷的人类战争怎及得地球的一颤一抖?数分钟内,如半个多广东省50个故乡的面积,10万平方公里的巴山蜀水,山崩地裂,面目全非;人们世代经营的城村灭顶,道路通信瘫痪;数万生命转眼间惨死,数千万人痛失家园。健忘而好胜的人类,伟大的唐吉阿德,凭何与天斗?
三
警笛呜鸣,国旗半降,亿万黑压压的头低垂;死城,废墟,尸体,呻吟,被惊恐所扭曲,面目麻木、欲哭无泪的灾民,花季孩童的尸脸,无人认领的书包,家破人亡的故事,反反复复地通过电视画面及主持人焦急沉重语调传来,笼罩了平静的生活,罩住揪住了每个人的心。10多天来,忧郁和焦虑如黑云般在心头和梦里积聚和盘旋。这是个黑色的初夏。
10多万救灾的军人和医护防疫队伍进入了,国际国内政府和民间的驰援行动了,社会机构和传媒为灾区募捐行为铺天盖地开展了。但除了无言的响应捐一点钱和那一点毫无作用的悲戚,我们还能为灾民做什么?
生理学说,若没有空气、水和营养维持,人类个体生命只能生存3分钟、3天和5天。加上病伤、恐惧的威胁,废墟中的生命会更加脆弱。有例外者,也不过是奇迹出现的极少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毁坏情况下,大型吊铲等现代化机械、专业抢救和医疗队伍的进入被阻。更多抢救,是靠非专业队伍的徒手挖掘。面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死神的袭击,废墟上的亲人和抢救人员在很多场合只能哭着看着活生生的生命在受尽折磨后死去。
人间的悲剧莫过于此。
四
曾想,从碳、氢、氧简单的原子到复杂的蛋白质进而演化为有生命的细胞,再到灵长类动物至今天的人类社会,这亿万年因外环境改变的进化过程中,人类肯定受到过无数灭顶之灾的袭击,但都幸运地走过来了。这难道只仅仅是无数的偶然或幸运,只仅仅是生命力的强大及大自然的选择而不是天意天命?相信无数的偶然的大自然的选择,我宁愿相信这是天命安排,也认为没有理由不敬畏冥冥中无上的天命。
我不接受什么大难兴邦之说。即是真的,也太残忍了。而想说,自然灾难为天命所赐,即使不能远避,也要抱一分敬畏之心。人类不想接受、不歌颂灾难,但能忍受、承受灾难。面对它,人们会团结一致,万众一心,扶持着顽强地活下去。
毫不怀疑,数年后灾区废墟中会重新出现繁华城市和美丽的乡村,灾难会日渐被新的生活冲淡。人们照样为蝇头小利的得失,为物喜为已悲地过平常的日子。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时刻,生离死别的眼泪,逝人的笑脸,会永存经历者和亲朋的心底,及变成一个个理性感人的故事,成为社会一角沉积的记忆。
有一首歌常在耳中环响。兹录其词,愿能有所振作。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至爱的亲人,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心若在,梦犹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08年5月26日
4月16日 老屋老 屋 一
每谈到老家的老屋,父亲就会辩说应叫“新屋”,说祠堂旁“老屋”的屋址早已难于寻觅了。我说这应是六十多年的事了,老家也没有比它更老的房子,怎么还不是老屋?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我明白他说“新屋”的意思,是老屋建成时的喜悦与震憾在他心中还记忆犹新。解放前的几年,父辈从破烂矮颓的“老屋”搬入新房。那自然是他们人生的大事。那是贫穷家庭长大的兄弟翻身的标志,是他们从此躇踌满志地走向社会的自信。
父辈成长在贫困的家庭。祖父是无田无地的农民。曾开辟了几亩山坑瘦田,但种了一造就被山主收回了去,数月的辛苦成了为他人作嫁衣。后来祖父就做了挑夫,给人挑东西辗转营盘翁源等地。长年的挑担,两肩后脖间长了个显眼的肉驼墩。有次山道上遇匪贼抢劫,匪贼也悄悄放了他,因这个长年挑缸瓦的穷挑夫没有劫持的意义。每每年关,祖父祖母东都要东挪西借,有时还要出去躲债。有一年,还曾要把不够十岁的父亲卖给人家。好多好多年后,大伯父每说这些事都会忍不住悲怆得哽咽流泪。
大伯父说,那走投无路四处碰壁的日子,逼他走上了从医的道路。他从师梅坑名医郑成帮,硬是将厚厚的药性、方剂、脉诀等医书背记下来,再求教当地名医。起先,在翁源等地行医办药店。几年后,家境日渐好转;父亲县一中高中毕业,大伯父就让他跟随县卫生院(后为县人民医院)西医姚光远院长学医。还在县城建了药店保安堂,让三伯父边做边学医术。接着就买了宅地,建了“新屋”。
“新屋”厚实的双扇大门,石灰批荡到顶,粗大的杉梁和柱子,整齐密实的黑瓦盖。天井为轴心四角住四户,祖父及三兄弟各有自己厨房配套;两边厢房及正中大厅都归公用。可谓颇有气势。那传统意识里统一的大家族式生活,是大伯父早年的计划。他还说,他的理想是建“三栋两串四点金”(三进列房,两走廊连,宅院布四口井)的大宅院,做个当地闻名的医生世家。
我对从未住过的老屋,向来都没有好感。我出生长大在离老家近二十公里的另一个镇。小时候回老屋也仅是三次。还有哭着不肯在老屋过夜的不良记录。那昏暗的煤油灯、狭小的木窗、潮湿的地面和冲鼻的牛屎味,伯娘陌生的面孔等,让我一刻也不肯多停留。稍大,伯娘争风吃醋的故事又洗去了对我老家老屋的好奇,对老屋的产生恐惧及反感。故乡的美好与亲切的寄托之地,是我长大的乡镇,还有那个离老屋二十里外的外婆的家乡。
二
大伯父“忆苦思甜”,兴奋地说他创业史的时候,我却在想:好险,幸好早解放了几年,断了大伯父的野心,土改评了个“上中农”。否则,发展下去,难免将变成地主富农,我会背上剥削家庭出身的恶名,归到“地富反坏右”被专政的阶级之列,真如临深渊。甚至想,还不如再穷他几年,让我理直气壮地对人说自己是“贫下中农”的子弟好。此时,我已是一名医生,近而立之年,对填表中的家庭出身栏很多感慨。对长辈家庭总有过分的不满之言。
其实,大伯父相当精明。解放初,新政府组织吸收大量社会医生以拯救疫病流行的社会。大伯父三兄弟都参加了政府医疗机构,还动员了两位堂弟参加。我们这几家人就成了让乡人羡慕的城里人。七八十年代,他们兄弟还成了当地少有名气的医生。大伯父是县里唯一的广州市名老中医,县医院主治医师,县政协委员。父亲和三伯父也是乡镇医院主治医师。
让人高兴的是,父母从事医疗,我家被看作“知识分子”家庭。父辈没建成大宅院,医生世家的计划还在实施。父亲时常教育我,人生要有技术傍身,医生最高雅高尚。与堂哥一样,让我读高中时就背中医药汤歌决(那时还是文革期)。他们不在乎文革受整的屈辱,不在乎医生职业的风险,以身作则,自我陶醉地过着清贫的医生生活。这方面很有知识分子的味道。我卫校毕业后,还想让我转做临床医生,让我读了一些中医书籍。
当县政协委员的大伯父首先发现了我有点动笔能力,于是他隔三差五地到我家,要我为他写呼吁重视中医事业的建议或临床心得等文章。还鼓励我完成自学自考广州中医学院中医大专学业。要我以后为他写医学论文。
我未成如父辈所愿做个名医,但堂哥的成就让父辈们为之自豪。初初,这位县一中的高材生心不在学医,想考大学读物理学。但文革的到来打破了他的美梦,只好不情愿地走父辈的路。他从乡医做到县中医院副院长,做到副主任医师和韶关名中医,市县人大代表。深受社会肯定,青出于蓝胜于蓝。每说到此,大伯父就会宽慰地笑。
我倒更在意,家族有太多的人窝于医院做事,还是清一色的中医。尤其是每当听人说到“你家人可办一所医院”时,我心底就会升起莫名的厌恶和怒火。我对老家老屋也很是淡漠。曾带几位医生巡回医疗到老家,却没有让他们在老屋歇息吃饭,尽管伯娘热情招呼。甚至还拒绝了一次老家修路的捐资。常自作聪明地埋怨,祖辈与父辈怎么不投入到轰轰烈烈的革命洪流中去?不识时务,不知几年后世道会巨变,社会尊卑贫贱将重新洗牌,差点让家人陷入无底深渊。
这些逆反心理,至今想来很是惭愧。
三
清明节,祭拜过大伯父和祖先后,我们家族兄弟开两辆小车顺路到堂弟锋家歇坐。那是在村道旁不规整的洋楼式新房堆里。对不远处的老屋,在此长大的堂兄弟们似是不屑一顾。我感到沉闷,独自到老屋前走了半圈。
它已相当破旧。锁住的大门下长满苔藓,前面的地堂已毁,长了几丛高高的杂草。旧路依稀,一滩滩的积水需要跳过,冷不防会脚下一滑。与它对视,我仿佛看见穿学生服梳着分头的父亲走出村道,精明的大伯父朗爽的笑声和哄亮的话语,瘦高英俊的三伯父在默默地做着家事。未嫁的姑姑在旁边菜园里摘肥绿的芥菜,大菜叶折断时发出“拍”的脆响;还有随风远去的他们嬉戏争吵相亲无间的童年、清苦疏离的中年,勤俭挣扎的人生。
数十年流水般过去,老屋的故事被日渐淡忘。父辈走出了老屋,我们也走出了他们的视野,走散于各地甚者在他国安家谋生。我早已没从医,空记着有医技傍身不怕改朝换代的教诲,在做不凭技术混饭吃的事。在医院做的堂兄妹也似对现状心有不甘。堂兄下代都不再读医学,当了城市白领。大伯父的医生世家之梦不再续写,只留下我记忆中他们对医生职业的一腔忠诚。
想对老屋说,看开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人生,世事不随人意只随时空转换一站一站地往前走。
回家上车时,我在老家的水渠边磨蹭很久,在石头棱角上费力地蹭刮去掉鞋底厚沉的粘泥。然后,对儿子说,记住这是老屋,是亚公和祖辈曾经生活和居住的地方。儿子说,我知道了。但我想,他若要真正的知道,恐怕还要好多好多年。 2008年4月16日 12月6日 色戒(二)色戒(二)
看了电影《色戒》。小影院仅坐了二十多人。软背座椅,宽长银幕,立体音响。杯瓷落地,金属撞击,枪声刹车声,女人尖叫等夸张的声音,时不时给你来个心跳的感觉。三十年代乱哄哄的城市,熟悉演员的面孔,似是杂乱却紧凑的情节,紧紧抓住你的感官思绪不放。
20元票的小影院比记忆中2角钱票的电影场,如宾馆与大排档吃饭,我辈却感似未有实质的区别。散场后倒想起,九十年代初在深圳小影院,朱君就曾请我和柱看过《轮回》的内部片。
被剪去了色的镜头,《色戒》突出细致地铺垫了一个个紧张的细节,很有张爱玲原著的精神。
那几个青年大学生,心血来潮,想开学前杀个汉奸以报国家(后为重庆方利用)。对手却是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易先生”。这场智慧与力量均悬殊不对等的较量中,如小说中的武功顶尖高手被不懂武功的小孩所杀一样,警惕异常,破了重庆方几个美人局的“易”阴沟翻船,喜欢上了未受特务训练的女学生,中了新的美人计。
儿戏般开局导致儿戏般结束。大功告成时,女学生犯了致命的情感错误,背叛了他们的行动。一念之差,就让那群学生走上死路。愚蠢的“色(或说是性)”,让她走上绝路(不死在易手里,也会死在重庆方手里)。此为张爱玲常刻划的“妇人之仁”。
那几个不珍惜别人和自己生命的幼稚冲动的大学生,那根本不重视生命的两边政府,那乱世杀戮和血腥的政治局势,不幸生活在乱世之中的蚁民,电影都有含蓄的揭示和表达。
不说民族国家大义,不谈政治;谈男女畸恋畸情;谈对过去的流连,对改变着的未来的悲哀或死亡的紧张恐惧。是张爱玲小说的味道。她不喜欢政治斗争和社会剧变,站在时空的局外,冷眼旁观隔岸观火地看着人间的痛苦和争斗。对政治集团和政治事件,她有过于的超然与含蓄。这种冷与其他现代文学作家全力投入的热情迥然不同。
电影难免让人对学生运动或其他运动作重新思考。张爱玲的眼里,青年是人生最冲动的血性时期,其高尚和幼稚常会被利用。青年运动不一定是代表正义的力量,愤青的观点不一定进步和可行。电影中青年学生说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是大汉奸汪精卫的名诗,作诗时他是一个闻名全国的激进愤青或说革命义士。有点别扭,更让人思考。
也许,此是张爱玲独特的对错观。没有社会主流意识长期所喜欢的遣责、评击或追究,没有民族大义、阶级立场的上纲上线的标签。这一点,总是习惯于黑白分明的思维模式的我辈,看后有些惘然。不免会想:走了很多弯路后,今时今日,在潮流面前,甚至在大是大非面前,难道不该多一些慎重,不应该不忙于跟风争先纠缠指责上纲上线?此早已失落的包涵与宽容,此社会和谐进步所需的成熟与儒雅,难道不是美好生活的最本质的东西吗?
很多事物并非泾渭分明,且常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特别是政治事件,往往需要事过境迁后才能看清。盖棺也未必能定论。此是常常容易被人忽视的常识。过去,总强求论清对错于朝夕,导致国民盲目轻信,也导致常常更弦易辙,左右摇摆,迷失迷离,信仰丧失。
或者说,人间正道是沧桑。事物的存在仅是一段过程,对与错都会在变化及转化,其并非最重要或根本不重要。
这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乱世中,张爱玲就在冷静地告诉人们却被狂热的人们倍受冷落的东西。现今才看到,那个战火纷飞,国家动荡,生灵涂炭不幸的年代,还真有位女人,无动于衷在孤独的一角做别人所不理解并不接受的事。那份超世的高雅,令人动容仰慕。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欧阳修)。”
07年12月3日
11月9日 色戒色 戒
报纸娱乐版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影视剧照及艺人照大幅大幅的,把那几篇小说散文可怜地挤于边边角角。丽人的举手投足,回眸一笑,都风情万种,赏心悦目。难以想象,若没有娱乐版,没有那色彩斑斓,今日的报纸会有大众的欢迎。
今天是日渐开放、重视娱乐休闲的时代。不知何时,电影《色•戒》的宣传鹊起,独占鳌头。大张旗鼓紧锣密鼓地说,它的成功在于床戏。其实,仅看标题,也足使人眼睛一亮联想翩翩了。
记得九十年代初,单位发影票,神秘兮兮地说是看性的“内部片”。县影院里,熟口熟面的一片。各人不自然地打招呼,然后一本正经,正襟危坐。但结果大失所望:是国产新婚教育片。一对男女和衣僵坐床边,幕外解说生硬刺耳;黄镜头没出现,只用了示意图。
有位同事说,大家都是一群傻子,男女之事哪人不会做,还用教?好在票钱不用自己掏,想来也没吃亏。事后来看,这是影院耍的妙招。不这样神秘,我们这些见多识广老奸巨滑的机关人员,能这样不分老嫩齐整整地坐满场?今天看来,这可以说是十几年前的“色戒”宣传招数吧。
一年前看过张爱玲的同名小说。比很多现代文学作家,张爱玲的文章语言含蓄典雅,故事编织精细讲究,不显山露水,不经意间会透出一些精彩风趣来。但叙述东一块西一块的,情节显得弱化,没有金庸回肠荡气,需要读者作并图般重组故事。这对吃快餐般粗枝大叶地阅书的我来说,感到吃力,晦涩,甚至有些难以卒读。
故事是说,位居香港伪高官的特务头子“易先生”中了美人计,被女角带到重庆方要行刺的商场。但在刺杀即将成功关键时刻,“美人”特务女学生竟产生了爱之心,叫他提早逃逸,让了他一条生路。大难不死的“易先生”少有犹豫后却在数小时内就将女学生及其同党处决。好似说,这对男女都因“色”搭上性命,故要“戒”之。
在我看来,原著《色•戒》是描述兵荒马乱的三四十年代,城市达官贵人的末世情绪的短篇小说。满纸是张爱玲特有的忧郁压抑,或莫名恐惧的感觉。就此推想商业片《色•戒》应不会走原著的老思路,至少在宣传上不能这样。用“色”字吸引大众,以张爱玲的名气吸引小众。很可能就是电影《色•戒》的宣传策略。
“色戒”的戒,不过是一个耀眼招人的幌子。这是我国的国情特色。历史上,古人虽有“食色性也”之言,皇帝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平民却不能涉色好色。色是吃人的洪水猛兽,谈色是下流无耻的行为。色成为道德的雷池禁地,色字头上一把刀,即使可做也不可说。
但实际上,色犹比柴米油盐,是生活中离不开的东西。故要谈之,就不能不挂“戒”的旗号。《今古奇观》、《金瓶梅》、《拍案惊奇》等古书,无不是以戒色为幌,在津津有味地说男女之事。这一点作者和读者都心知肚明。此举,也成功地开了谈色文学的先河。
文革时,有胆识者常以“带批判的眼光来看”为由,堂而皇之地看上述禁书。这有点似“扛着红旗反红旗”的行为,这些混杂狡黠、卑鄙、霸道的措施,并非是今人发明,不过是古人智慧的发展延伸而已。
其实,越是说“戒”,越是给人无限的神秘和向往。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广告牌。青春,生命力,人类繁衍的本性哪里可以“戒”?我辈长大的时期,是革命红色一统天下的年代。“色”被视为肮脏可耻的资产阶级的东西。全社会对此都噤若寒蝉。但此无碍于青春的荷尔蒙激素的力量,不知在哪天,它悄悄地控制了我们身体的每个细胞。让躯体长高长大的同时,色欲也在内心深处暗暗地弥漫扩张。涉及色的东西,哪怕一点一滴,一闪而过,也相当敏感,捕风捉影,无限地想象。
看书时,总是先寻找色的描述情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与东妮娅初恋,《苦菜花》的女佣被奸辱,《迎春花》的少女避雨草棚脱湿衣等,都百看不厌。破旧的书那几页总是特别污旧。电影几秒钟镜头,让我们冒着无票被抓的危险,爬窗跳墙,反复追看。如《列宁在1918》的芭蕾舞、《多瑙河之波》船长夫妻的亲昵;甚至对《英雄儿女》、《战斗的青春》浓眉大眼的女军人,也会卑鄙地想入非非。时经几十年,那短短的一段书,几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在脑海中还是那样鲜活;那如饥似渴的感受,至今还是一样的清晰。
好久未看过电影了,想看看那场今天谈色的电影。在还有“色戒”的大陆,但已是不用再说“带批判眼光”掩饰或尴尬自卑地看的时代了。不过,只是常常还在莫名地犹豫——恐怕这个“六点半”的年龄,难免会看出什么伤感来。
2007年11月9日
10月17日 暮秋暮 秋
父母国庆回故乡小住回来,眼睛如充电般多了神采,如数家珍,一一说了故乡亲朋好友的近事。好多年了,父母为天伦亲情而长居他乡,让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远隔重山之外。几乎每天,故乡亲朋的消息,成为傍晚后少不了谈不完听不厌的话题,将电视荧屏的新闻和故事,晾作一旁,当作点缀。父母上了年岁,回乡一趟确实不易。乡亲朋相见相聚,即使平淡,也会是心头莫大的安慰。
有儿女外出的父辈,退休后一般有两种选择。或是与儿女外出打拼,稳定军心;或是留守故乡,在清理儿女房间的几分空落中盼望团聚。也许,这是一段不经意的人生选择。两者有所取舍,不能两全。前者更多是对儿女的眷顾付出,后者更多是父母的自由随意。
故乡的事中,说得最多的是生活琐事。透过琐事表面,是他们眼里儿孙辈长大成材的最大之事。此是他们一生投入和盼望的秋收。喜悲荣辱,大都出于此。不然,在日常话题中,亲朋好友之间怎么会相互有不烦不厌的此类家庭收获情况的刺探和清点?会有这方面反复而无谓的比较?会多了很么多因此而起的悲欢愁绪?对这些琐事片断,笑过叹过之后,他们再相互问候、安慰,并不断地跟踪延续更新。这不仅是一种深情的理解和记挂,更是一种生命的信念支撑,支撑着一个个实在的平凡人生。
父母也反复说年轻时,食欲强牙力好,但少有能尽情吃饱的日子;而今,物质丰富,满桌菜肴却吃不下或不能吃了。得到了的,也许都会跚跚来迟。说得总是有点沮丧和苦笑。
父母在职时,长期领三十多元的月薪,退休后仅数百块的养老金,不够治疗老年慢性病的医药费,这是他们一代人的现状。年青人看来,他们早年的苦难艰辛的日子,现今那微薄的退休金,那是属于他们年代的不公平,有太多的说不请道不完,太遥远太遥远。没办法,这就是时代变迁的痛。对他们的感受,那些唠叨遗憾感慨,这个逐利的世界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钱要挣,无人会认真聆听。连儿女们会来一句,那点鸡碎的钱,少饮一次早茶也就节回来了,何憾?他们只能接受现实,在见面相互的倾诉中慢慢释怀和看开。
说得闪烁其词的,是某位亲朋老友的重病或离世。说话中带几分恐惧,更多的是灵魂情感的刺痛。父亲在诗中曾叹:熟识朋友千过千,回头想念化云烟。地球运转知多少,一梦韶华已晚年(《忆亲朋故友》)。儿时的淘气,年青的苦难和奋斗的经历,那个属于他们的世界,现只活在同伴的记忆回忆之中;故亲朋好友之间,自然有一份份沉甸甸的记挂。活着的亲朋好友,不仅是经历的见证,是属于自己灵魂安静的根,与自己的生命构成带血带肉的关联。生命的逐渐下滑,不但在身体的衰老上,也在一个个同龄人的离世上。
清秋的夕阳下,一切都显得简洁了然。富贵之追求,事业的执着,属于自己的时代,不会永恒,也不是最重要。很多事,不必斤斤计较;很多挫折,也不必悔恨;一切都是注定,一切都会远去。留下的可如数家珍,是经岁月风云过滤后的亲朋好友间真挚的情感。有如万里秋空,形成人生独有的一季风景。
外面行人匆匆,车水马龙,政治宣传的高涨和股票行情如火,掩去了夏去秋来的萧瑟。蓦然感到,在父母身边,在家人的谈说间,就这样已不知不觉地就流走了十年。
2007年10月16日
8月17日 月夜月 夜
高空的月,亘古不变的荡散着清冷的光。上半夜之后,月色终于穿渗了城市上空暖色的灯火之雾,洒落在这一隅小城半睡半醒的街道和屋顶上。眼前是明明暗暗楼房的轮廓和街道,远处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刹车声,哗哗的搓麻将声,空调机的嗡嗡声和一下一下的滴水声。
月色如昼,只是消失了记忆中如水般沁心的舒适静凉,驱散不了那漫聚不散的闷沉的暑热。头顶那片熟悉的碧蓝澄澈的天空仿佛被地面灯光拒隔得很远很远。那些咏月的诗句,也似少了几分贴切。月亮的疏远和冷漠的脸孔,你能一厢情愿邀它共饮?天上宫阙能及人间声色犬马的夜景?即使月光照在你的窗内床边,你怎能分辨出这不是邻里的灯光而怀想故乡?你能武断地说,他乡月色比不上故乡的美好?
印象中,他乡与故乡的概念,也不过如小城夜空的月光与灯火交织,暧昧难分了。
弃了那些乡思,当然是现代人的活法。需要关心的是股票的牛市,物价的上涨,明星的私事。或说说表示国家强大的北京奥运,显显自己高尚的爱国情怀。
思乡,不过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厢情愿的习惯反射。现代生活来去匆匆,需求简便方便与实际,都是做务实的事。当今的红尘,时间就是金钱。思乡,众人眼里有些务虚,或者说浪费时间和精力,难于接受。或者说,思乡也是一种消费。你不努力挣钱,无端端的在觅闲愁,起码也不算明智吧?想来,思乡也许太奢侈,并非一种闲适,一种放松和歇脚那样简单。
再说,当你身边相处十余年的城市已不再陌生,已不再在乎本地人的排斥;当你从小长大的故乡,再难找到意想中的感觉;当留守的朋友少了说话,那种客套和敬酒的热情总让你感到实在的陌生。此时,你不会觉得你思乡情绪的痴心的可笑?一切已随云散遂水流,何必觅闲愁?
而身边的城市,有你的家人和亲人,有你投入的人生最重要的生命时段。那物质、经验和情感的积累,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苦苦挣扎呕心沥血的痛楚,早已刻骨铭心,怎能会当作空白一片?你终会明白,你安身立命的他乡才是你的至要。到这一天,故乡从你的思维中已渐行渐远。
其实一切都在渐行渐远。儿时的乡土,贫乏激进的时代,奋斗挣扎的日子,身边的万丈红尘,都已经或正在日渐远去。原要为之奋斗一生的视之类至高无上的事业心,也成为了可笑的童话,留下的是心头的空落的感觉。仅存的那点回忆,也如今晚的月色被灯光所远拒,只能在深夜之际进入我的思绪或梦境 。
碧天如海,明月是一滴挂着的清凉惨白的泪珠(苍海月明珠有泪)。它总在我心头和梦里浮沉晃动,让我模糊,让我迷离,不知所措。
当明白月亮从来不挽留什么的时候,低下头来,城市的灯火还依旧璀灿迷人。
07年8月8日 另附: 月 夜
这是一年一度的中秋月。浑圆的月亮,把圣洁温柔的友爱倾洒大地,抚慰着每一个人的心。它永远光明磊落,宽容大度。难怪李白要举杯邀明月,与它交朋友。没有人会对它隐瞒心事的。
刚才,与几位老师朋友相聚,抽烟喝茶,谈明月,谈过去现在和人生,谈孩子和将来。气氛异常平静,没有热烈和激动,好象在翻阅着自己的书。但从那几张平静的脸孔上新增添的皱纹里,都可以看到人生的风雨;从那熟悉的眼神深处,可以感受到人生的酸甜苦辣。
很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的今晚月下,那偏僻的山沟,我们知青农场的茶林中,我曾经呆地望着这轮圆月。心中满是彷徨和苦闷:岁月无情,何日在可有梦里的工作、爱情和生活呢?
今晚,月亮给了答案。我们都有了自己的职业和家庭了。那劳动生活过几年的几幢破旧的泥砖房的知青场也早成了废墟。上山下乡1200多个日日夜夜也成了陈旧的历史。
每年都有一度中秋月,月亮也年年丝毫不变美丽可爱。而我们的青春却一去不返。今晚,我们平静地怀念,那山沟中废墟萋萋野草中埋葬了的青春。平静地谈着工作爱情的得失和人生坎坷。好似十年前月下唱着喜爱的流行曲。对爱情的苦恼,都是过来人了。我们走过了雷雨沉闷的夏天,进入了人生的中秋。
一年一度的月下,我们谈着那不堪回首的岁月,怀念那片被暴风雨吞噬了的春华秋实。感叹知识园地的那一片荒芜。人生总似有更多的缺陷。
那一年一度的中秋月下,我们会更趋向成熟。在平静而坚定的交谈里,凝聚着适应风雨的老练沉着。我们正视过去,珍惜今天。我们会填补好那片知识空白的。我们也思考昨天付出的巨大代价,为了美好的明天和将来。也平静地望着今后的坎坷之路。
当头的月亮恬静浑圆,没留下阴睛圆缺的痕迹。这不就是成熟的象征吗?
1985年10月
7月13日 知青(二)知青(二) 农场三面环山,有一条蜿蜒的机耕路(通手扶拖拉机的路)通向二三公里远的墟镇。此路是我们开通,起端在口字型布局的泥砖宿舍的瓦面的通道,连接被宿舍房围住的丢放着农具和长着杂草的的宽土坪。广州知青宿舍和女宿舍就在通道两边。场友的出入大都要经过通道。 住着三名广州知青的宿舍离厨房近,邻通道,人气旺,蛇虫少,是最好的位置。前有几株大叶桉和苦练树荫护,后有晒谷的水坭场。比住其它背后茅草丛生山岗树影幢幢的房子,晚上少了很多提心吊胆和恐惧。 全镇(当时称公社)有几个村(当时称大队)设有广州知青点。镇知青办主任谭叔也常有意无意对我们说广州知青的“牛王”——不好惹。说某镇有个当地“功夫头(武术高手)”与称“猴子”的广州知青打架,被对方将脸皮活生生的撕下一半,“猴子”也断了两条肋骨,双方住院,两败俱伤。他传递此信息,是对我们的一种暗示警告,也是一种担心。 事实此担心是多余,我们相处很好。三名广州知青均姓李,有一对是姐弟(仅记得不知是姐还是弟叫华)。姐弟俩常是如影随形,如同恋人。姐长得白皙漂亮,少言语和笑容,常带林黛玉般忧郁的表情。长得一米八几的叫明,有人叫他高佬明。长得斯文,却有传说他很能打架。他对我们很友善,见面总是主动打招呼。交谈时,他会带着顽皮的笑容说着生硬的客家话。故常常我们说粤语,他却说客家话。双方都在生硬费力拗说对方的语言,当时或过后都会觉得很好笑。 他们同居一间大屋,男床在外,女床在内用彩塑纸挡住。每每周末有朋友探访,也会同住。尽管当时社会规则对“男女关系”很敏感,我们孤男寡女在房间都要打开房门以免闲话。但对他们的同居,也许是同胞姐弟关系,或是司空见惯,大家都不会感到怪异,也没有听到他们的绯闻和闲话。 他们出工较少,只做些晒谷豆晒花生,摘花生摘茶摘菜的轻活。而且每年常有长达三几个月的时间不在农场。但未听过场领导和镇知青办领导对他们有过批评和异议。 那年的国庆前夕,我在厨房外的井台旁见到明。大半年未见,他的样子使人吃惊。头发长乱,很是憔悴,脸和手脚上有多处涂着红药水的结痂伤口。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裤子仅遮到小腿的一半。他主动若无其事地帮我们提打井水。我问他因何受伤,他有些不在乎地说是狼狗咬的。后来场长说,他和一些知青“懂卒过河”——逃港不遂被领回才几天。在知青场期间,他们有几次逃港的记录,毫不掩饰地对我们说要继续逃下去。 傍晚来临,我们大多步行半小时回镇里的家填肚。此时场内很是泠清清。他们会在宿舍弹吉他唱歌和搞东西吃。晚上回来,路过他们的房时,常闻到咖啡奶茶的飘香。脸皮厚者入去也可能会有一份。常常在开工时有人反复地描绘他们咖啡的浓苦和奶茶的甜香。没喝过咖啡和奶茶的我们倒是很少去混吃。也有一次路过时曾被他们请入,吃了大半碗花生红薯汤。碗很精致,汤很郁甜,说是放了红糖加冰糖之故。 他们带会了我们吃一些当时认为不屑吃不能吃的东西。如吃牛骨汤。那时的习俗,牛骨头汤是给猪吃或倒掉淋果树用。故市面上牛骨很便宜,用于煮后去汤削肉再将骨卖给收购站。他们常买来煲汤吃。有一次邻村嵇屋杀牛,在他们建议下,我们很便宜买了一些骨头,用斧头砍成小段,放老姜煮了大半锅的浓骨头汤。每人还分到一份牛熟肉。意想不到,这些不好闻的汤吃起来很清甜,令人寻味。他们还带会了我们吃“三想解(蛙)”,他们叫金线蛙。当时此蛙很多,金黄色,在池塘水边露出两眼和嘴哟哟地叫。但当时无人敢吃此物。我吃过几次,剥皮切块炒,加炒黄豆焖熟,放些碎青葱叶,比那种虎皮蛙还好吃。是当今记忆中最好吃的蛙肉。 敢吃不但有一种感到聪明的自豪,也会有感到有一种知青超凡脱俗的壮举。故此,我们对鸟、蛇、小蛙、黄蟮、蜂蛹等俗称“死蛇烂解(蛙)”的东西吃了不少。比日后食肆的普及吃早了好些年。再引伸到穿着上,有位会裁衣服的场友,模仿做广州知青的尖角领、贴身的上衣及喇叭裤。场领导的批评警告也无效,引来很多场友陆续模仿。 我和礼曾看过他们的《红楼梦》,香港出版,四册,繁体竖列的字。那是他们送给镇知青办主任谭叔,我父亲从谭叔处借来的禁书。礼后来常常引用书中探春命运的缄言诗:“才是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便消”来感叹命运。现在想来,此缄言用于一代知青的命运,也相当精准。 广州知青场友比我们早离农场。听说安排在广州的大工厂。他们离开不久大家也各散东西。有时会想,不知有无机会能打听到他们的下落。同场两年多,阔别倒三十多年,而且集体像也未照过一次,想来相逢也应是不相识了。故只好在此俗套地说句,愿善良的他们一生平安。 但那荒凉小山沟那间灯火最亮的房子,那对孤独的姐弟和明总是让我难忘。也清晰记得他们传给我们的《知青之歌》: ——低头无言的是岸旁的榕树,悲声咆哮的是奔腾的珠江。我俩徘徊在长堤的路上,多少知心话还未有讲。再见吧,广州。再见吧,姑娘。 ——不是我不爱你亲爱的广州,不是我不爱你亲爱的姑娘。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你,我会永远把你来怀念。再见吧,广州。再见吧,姑娘。
2007年7月12日
6月15日 书 缘书 缘 这几天,常在书柜前站立,不雪亮的眼睛在数百本书里扫瞄,心里在暗暗盘算着它们去留的命运。过些日子,就要搬家了。它们将逐一接受“政审”,然后一部分会留下来,一部分会无情地淘汰。 每次搬家,自然就要去掉一些赘物。根据经验,对累赘物,可留可不留的,决不作留。对它们如弃之破履,决不能心慈手软。书虽不占位,但相当的沉重勒手,且日久的灰尘蒙垢,令人不爽。对我辈非搞文字的人来说,大多数时间,书无非是摆摆样子而已。买书时是心血来潮,贪新又恋旧;年青时常对人说,买了多少或什么书,给人高雅好学感觉,实际上不过是用来消闲,或是睡前催眠的所用。看过后大都是丢落一旁,有个“此书看过”的交待,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几年十几年下来,它们挺括墨香的青春面目早已无存,变得书老页黄,尘封虫咬而令人不悦疏远。 我家书少,一个书柜就可装下。曾见过藏书较多的朋友同事,几个书柜及满墙都是书。气派是气派,但难为他们打理安排。但即使如他们家,因书的数量膨胀太快,到时候照样要作一次次的精简淘汰。故书的命运,当然如人,不时的接受“精兵简政”裁员的令人怯心考验,且年岁愈长,愈令人不悦淘汰的机会愈增。 上月,我俩公婆对孩子的中学书就作了一次切实的革命行动。几百斤书从抽屉箱子床边被无情揪出来,从六楼搬到地下,借来一辆脚踏拖车,运到不远的废品收购店。那一大堆书簿就卖了200多元。虽大汗淋漓又腰酸背痛,但战绩辉煌,心里感到相当轻松。 记得那次调动,一些书都在故乡家中存放。之后又经一次搬家的淘汰,故两米宽的书架,厚薄不一的书竖竖横横的放也不过占满了四行。近来上网多,看书少,视力老花,也少了购书和看书。原喜爱的书,现也只能静静地杂乱逼在书柜里,无人问津,芳心寂寞。那本《记叙文作法》,不够一本软皮抄厚。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故乡书店购买,二角八分钱。还清楚记得,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买成。曾天真地想把它送给女儿,但她不屑一顾。拿来翻了下,其一角已被虫蛀蚀。 书柜还有是八十年代读电大的课本讲义。留下来的有现代古代近代的历史和文学史,现代古代汉语,写作基础以及一些文学生阅读文鉴。它们当时就被翻阅得卷了书角。因此证明了自己当时自学确实下过功夫,故就保留至今。书中还有同学上课时胡乱在书上买弄文字写的笔迹,拳打脚踢的。当时嫌他们多手令脚,现也还觉得有趣,会勾起一些记忆。 还有一类医学书,如《传染病与流行病学》、《卫生统计》及部分中医书和临床工具书。也是读卫校和中医函授的课本为多。上面有学习时的划记。它们是在上两次搬家大清洗后所剩留的十分之一二;有一本厚厚八十年代初的《新编药物学》,6.62元,早成了旧编,不仅对当今的新药无可查考,就是一些理论,也已不适用。书盖有医院图书室的章,记得当时有位同学又是朋友在兼管县医院图书,想当临床医生的我就“借”了它,同学碍于面子,没有催还,故此自然是老虎借猪的结果。 此类书也曾有时翻阅,如亲朋好友咨询时给其参考。对禽流感,我就如作过一次查书。书本告诉我,这传媒说的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新鲜物。是甲型流感的分枝,其病死率也不比流感高。甲型流感病毒株善于变种毒力强,可由禽鸟传人。历史上有过几次甲型流感世界级流行,死人无数,足可证明此病的可怕。称禽流感虽强调了禽鸟传播途径的特点,但反而费解。即使是它的病毒变种毒力增强,其源也不就是甲型流感?故总自以为是地认为,对医界专业来说,禽流感不如甲型流感准确。人们不认为流感可怕而惧禽流感,很可能是当时对流感死亡状况无公开报道之故。 也有近年出差或空闲时随意购的书。如《名家散文精选》、《唐宋诗词欣赏》、《黄金时代》、《羊的门》、《围城》、《幽默故事大全》等。还有张爱玲、梁晓声、余秋雨、李傲、王朔、王小波等作家的选集及一些名人的传记书。此类书是为消闲消遣所购,大多十元二十元左右。粗阅后也就少再幸临。有些从地滩上购来,印刷很差。此选有贪便宜之心,再是小书店难逢此类中意的书。不知不觉,它们也日渐地占了书柜的一行列。它们应是精简的重要对象。 并非对作家们不敬重,这些书虽本厚容量大,但字体小错别字多,阅读费劲,也难于忍受文章精彩处的错别字。本来是求愉悦,却得到败兴或无名火起,细算当然很不明智。 曾喜欢那套二手书《诗词坊》,有《闲坐说诗经》、《浪迹东波路》、《纵放悲歌》、《萧瑟金元调》、《清诗的冬夏》等数本分集。是江苏古籍书局中华书局(香港)所出。繁体字,书本小巧,文章精短。是介绍古代文人文史的书。如宋朝苏东坡,明初江南四才子(唐寅、祝充明、文徽明,徐渭)的文章及其人生,文笔优雅古典,说诗说人说事都耐人寻味。 还有台湾作家,如洛夫的诗,余光中的散文和诗,林清玄的散文,也很是纯美而喜欢。感到他们的文章和诗(包括自由诗),比我所读过大陆作家更有味道和人情,更含蓄真实,更有传统的遗传。 还有一类书,虽仅几本,但读来有亲近感。如同乡作家李剑文赠的诗集《鹃声如潮》、《蝉声如雨》,从中可看到朋友的性格和身影;书店购的当地作家巫国明《神经质时代的生活》、陆笙《黑橄榄》。描说了现今乡下人的悲喜人生,熟悉的客家人生活风俗场景,文笔风趣又自然;友人送的温一知《海外情缘》,野峰《人类世界的另一面——破译道德经》,因是当地非作家的作品,虽无一面之缘,也比较认真地读阅。尤其是前书作者七十岁才写此30多万字的长篇,不免令人敬重有加。 终于明白,书本曾经是现在还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书海茫茫,它从长长岁月芜杂的世界进入你的视野,与你相遇一见钟情,是一种缘分。它们让你一往情深的青睐,与你共度寂寞平淡的人生。适当的时候,还给你传递着过去日子的隐约追忆。 即使到了不看书或不能看书的那一天,站在书柜面前,相两对视,也会给你一种熟悉传神的安慰。 2007年6月15日 4月24日 约聚(二)约聚(二) 02年12月,回故乡参加了高中30周年纪念会。时正深秋,寒风萧瑟。200余名穿深色衣服的当年师生在母校的原教学楼下自由走动碰面。身边是一片密集、平静的低语的温流。三三两两,散散集集,相互在对方的面孔、眼睛、身影里寻找当年熟悉的名字。越过长长的时空空白,有些姓名一下子可脱口而出,有些似曾熟悉却被卡住,只能不甘心不服气地拍着脑袋,迟疑着拖着声尾,等待对方自报或提示。 30年如电影镜头一转,再见时已没有了那个青春靓丽的身影。无需多言,皆能感受到,奋斗生涯尽多掂不起的沉重,或是屈服于宿命的故事。旧名在一个个增加,如拼图让记忆中的旧事块块链接,过去的学生时代的场景逐渐扩大和明晰。 那时我们有六个班(当时称排,学部队建制)。每天早就在坎下的大操场上,步履齐整,口号响亮一二一地操练。树上大喇叭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或不时说点什么,向四周的山冈和零落的村庄显示此处的活力非凡。背后的黄泥冈变成了学校的甘蔗农场,几幢师生自建砖瓦楼房逢时而起。而今,当年的风华已不复存在,母校与久违的这群师生兼建设者相视无语。操场被杂草侵蚀已不适于漫步,边上有几棵孤零零在持守的老树。学校被密集简陋的房屋挤逼包围,农场也难寻踪迹。新建不久的霍英东教学楼的斜对角,熟悉的旧食堂已破落废弃,我们建的一幢泥砖宿舍还可见到晾晒的衣服。 我们二班班主任卢老师胖了些,笑容依旧,风趣如昔。他是县里的名数学老师。枯燥的数学在他的演绎下变得浅易生动,让人有趣又深刻难忘。有朋友这样描绘他授课:他的身上头发上沾满白粉笔末,喜欢将教学大三角尺穿挎于肩头,形成尖角峥嵘状。如漫画中的刺猬,角叉叉的模样。令人好笑又亲切。 那时老师的阵容很强大,今天的母校也不能达到。如政治谢日昌,物理彭恒盛、刘永生,化学罗真明、罗可明,语文陈林柱,吴素珍。数学卢志国、曾祥渊等,都是县里顶级的教师,文革后大多调回县一中。当时医疗和教育的重点在农村,乡下长大的我能逢上他们,确是千载难逢的幸运。常心里问,如今山区的农村钱虽多了点,但没有了好医生好老师,比较昔时孰是进退? 50多名同学大多务农,有稳定工作的只有数名。当年默默无闻的初倒让人注目,据说有几百万“身家”。县城和镇都有楼房。两部汽车都供这次聚会调用。在聚会中,他少言语,多做事跑腿。让人明白他的成功非偶然。去他家大楼唱K。楼于墟的闹市,很大,不规则地向山边扩建,通通透透。一楼做生意。五楼装修很好,有大沙发、大电视和高级音响,只是蒙尘杂乱,显示着主人的忙碌无遐。 班长没有来,托人说无脸见同学老师。按卢老师吩咐,初开车再请也未果。大家心头一紧。记得她爱说爱唱,苗条,黑眼睛黑皮肤,是校宣传队员。教唱的《红灯记》,至今也能哼几句。可想象到她心灵的挣扎状。“同学少年都不贱”,而今呢?自己的一关往往就过不了。 毕业时认为,社会如同学校,充满真挚的友情。只要努力,不分贫富,会实现或走近心中的理想。而今却得到冰冷无情的领教。那明争与暗逐,那云泥般差别的阶层,那冠冕堂皇铜墙铁壁有形无形的障碍,任你怎么挣扎,绝大多数人都注定难走出农村或社会的底层。直到你心力交瘁,欲说还休,暗自认命。故此,在班聚会上想说句“达则兼顾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作勉,都说不出来。 见到了芳,是知青场友和儿时同学。当年她和一班几位班干一样,能歌舞,好文章,有成绩和名气。她在的一班,是在全校全级全方位来说都是最强的班。就现今的同学会组织领导和外出成功者都云集此班。带我见了会长飘和慧。他们在县里有实力的干部。短时的交流让我明白,念旧之情是同学间共有的唯一在不断失去中留存的东西。 芳还组织其他班的马头街同学在操场上照像。她说毕业时我们曾有留影(我不记得),不过新照会永远少了两人。与芳说了很多话。回忆了我们读一年级时牵手上学的情景。那次放学,小路旁边晒有很多白色薯干,我们一路的捡,全身口袋都塞满了。说到此,我们都孩童般地笑。长大后,她很“红”,好似永远在优秀的男同学包围中。我内向,迟熟,不喜欢与女孩玩,在不同的圈子,就自然疏远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最后都会散落于天涯,任何相处相聚的日子都应珍惜。 自觉集了点钱,送纪念品给学校和老师。在新楼,会长飘坚定地说,30年后我们再相聚,每人发一根拐杖!心里不免浮起一丝苍凉。《同学录》前言上,有副会长慧文情俱茂的短文(附录如下)。当年的才子,寥寥数百字就概括了悲喜人生。但想说句,倡议相聚,不必与学兄学弟争长论短,此乃是人性的渴求也。也在此感谢他们振臂一呼。 03年2月初稿 07年4月修改 附: 马头中学72届高中同学会缘起 三十载光阴,弹指一挥间。当年吾等350名热血青年求学于母校——马头中学之情景仍历历在目。巍巍白花林铭刻着吾等求学之艰辛、师生、同学之真情:滔滔丰江水载走了吾辈几多希冀,几许迷惘? 怎能忘当年打砖建校、石角抬木、科罗扛树、军屯建桥,吾等何其艰苦;湾田扑火,可其英勇;新丰学工、潭石学农,何其认真;行军拉练,连平联欢,何其威风;夜传“圣旨”,拦路勒读,何其幼稚;求知解惑,何其肤浅;忠“君”爱国,何其忠诚;青春热血,皆付与“火红年代,荒唐岁月”。 到如今,岁月磨锐气,华发侵鬓角。众学友早已为人夫、人妇、人父,更有幸有为人祖者。回顾人生岁月,令人感慨万千。事业有成者,固然令人羡慕,然尚有贫病交加、奔波生计、未言婚嫁者,怎不令人唏嘘?更有天不假年,英年早逝者,尤令人扼腕!岁月无情,人生艰辛,情何以堪?然不变者乃同学之纯情!真可谓“霜重色愈浓,岁久情愈真”也。 君不见学兄学弟早已纷纷成立同学会,每每活动有声有色。唯吾届默默无闻,论人数当推首位,论事业人才未见逊色,岂可坐视学兄学弟专门美于前甘居其后哉?遂倡议成立同学会,得众学友齐声响应。吾等当紧密团结,互助互爱,为母校繁荣、家乡振兴尽棉力。是为缘也,爰题数语,以为左券。 壬午仲春一班余智慧谨识 4月15日 知 青知 青 朱君在《君子山下》,记述了他们上山下乡的故事。语气沉重地遥说当年,他们“胸戴红花,背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斗笠,在锣鼓喧天和亲人的泪水叮嘱下登车”,转船后再步行,远离家人,到不通公路的山区大席乡务农的感受。 30年后,这群县城知青重聚大席,并筹建了当地的知青教学楼。那年,朱君描述了他们的“上山下乡30年庆典”活动——那久别重逢的场面。 大席象节日般热闹,以“知青教学楼”命名的典礼活动很隆重。88位当年知青的名字就刻在楼中的大理石上,最后两个名字还带着框框。使人想到生命的短暂。酒席上听说那是喝酒所至,但很快就有了酒言酒语;有玩笑的,有骂人的,也有真醉的。 风雨岁月,甘苦人生。我的体会是“人面桃红事事非”,各自都有“唯独我作热心人”的感觉。有味道。 细细咀嚼“有味道”三个字,感觉到哭笑不得。 据说,那年代有近二千万知青到农村和边塞务农。当时可说是惊天动地的事。但今天,当年的知青都似乎不愿再谈那段人生。这群人早以另一身份出现或退出社会。无论贫富贵贱,都愿把这段经历深埋心底,让它湮灭于茫茫的人海的是非烟云中。只有同类相聚时,“酒言酒语”的“笑骂”或“真醉”,也许能道出其中苦衷。那段回忆,总会令人欲说还休。 难说清的首先是,“知识青年”之名实际就很是尴尬。他们可以说是一群剥夺了学知识权利的青年。那时候取消了高考,授课内容简化。语文课是写批判文章,或学点鲁迅和毛主席的短文;数学学勾股定理,用以测量和计算打敌人飞机用;物理学电磁场和电路,化学讲烧石灰原理等。记得有过将数理化三课集为《工农兵基础知识》一本,约二厘米厚。 两年的高中,很多时间用于学农(建校宿舍,下乡支农),学工(到工厂参观或做工),学军(行军操练,讲步枪打飞机,炸药打坦克等)。我们成长的岁月,课内外灌输的尽是斗争、仇恨、造反、打倒等激进的字眼和解放人类的观点,青春期逆反的心理得到全面膨胀。连如我辈庸人,也想入非非,时刻准备做出人头地的英雄。 其次是,有一种说法,知青的前身是红卫兵,是造孽者。红卫兵曾是当时最时髦的名字。手臂戴上红袖章,威风凛凛,官富都会对你俯首贴耳。尤其是“老三届(66年始三届的初、高中生)”,他们搞串联,斗官富,搞抄家武斗等,无所不敢,比梁山泊好汉还厉害。如混世魔王下世,神憎鬼怕。故民间有说法,上山下乡是报应他们。这些是真是假至今也说不清道不明。 我见过红卫兵斗人打人的场景。被斗者戴高帽,被百般凌辱,斗者和起哄者喝声如雷,动手打人为常。令人不忍卒看。后来,父亲也被斗,就更不到那些场合了。而这些所见,是一个小学生眼里的发生于乡镇的小浪花,远远未及大城市的大风大浪残酷。我相信那时很多坏事并非红卫兵所做,但很难说清他们不是那坏事的开先河者。人性中本有的恶邪,在合适的时空加上特定的人群,如病毒传染通过红卫兵运动得到淋漓尽致的流播。人们甚至忘了,这群青年不过是那场史无前例“疫病”的无知的扩散者。 我素来胆小,常被说为“老好人”。但我并非不想做出格的事。也写过批判老师想把我们教育成为五分加绵羊的大字报。羡慕那些善写能说敢批评指责人的同学能出人头地。特别是听学长说他们免费北上,排除万难,爬火车闯城市见领袖的“大串联”的传奇故事,更是心动不已。常常会卑鄙地想,可惜了,未赶上那千载难逢的免费观光旅游的历史机会。 大串联未赶上,却赶上了当知青。1973年,我们22名乡镇的“街边仔”也戴上红花,进了知青农场,时达3年余。知青场离家不过3公里,原是公社的小茶场。有几十亩茶叶山,几亩山坑水田,几亩旱地,几畦菜地,一口鱼塘。场内有几幢破瓦房,两辆手推车和两部打禾机。之后还来了3位广州知青。记忆中知青生活还不算太苦。每月有30斤大米,6块伙食费。吃不饱晚上还可赶半小时回家补上。潘场长是个明事的村支书,管理友善,派工合理。一些人常常在场开饭,吃后就走。故时常开饭有20余份,出工才寥寥数人。年终分红是每日工8分钱,最多的1角3分钱。 迟二年下乡的弟就没了这优待。他们到贫穷村插队,与村民“三同(同食、住和做)”。口粮和补助交住户,每三餐都少不了“撑排”。虽户主常“捞饭”给弟吃,但弟面对其家中那几个饥饿的小孩,只能发挥深厚的阶级感情让饭。虽可隔三差五回家填肚,但一年后还是得了轻度贫血。 这是不计成本的政治运动。我们不能养活自己,穷山沟也未因此改变。政府赔了一点伙食,我们赔了几年的青春。 30年后,我的场友们大都在社会低层。有3个场友的名字打上了“框框”。我是几个幸运者之一,知青工龄还在,无失业有工资领今后还可退休。那茅草萧萧的农场早已灰飞烟灭,我们也不能如朱君他们那样,留下一点纪念,或组织一次聚会。 如今,知青这名字也打上了“框框”了吧?或说,它如藏于我类人的发黄的履历表中,鲜有人再理会。但夜深人静时,会莫名地痛惜那段年华,那是女儿就读大学本科的人生时段和时间。 现今那些对知青的评说,是神是魔,是褒是贬,何得何失,我都已经不会太在乎。我只信自己的版本。那场运动,是命运对一代无教养恶作剧“孩童”闯大祸之后的处罚,是当年那群追英雄求浪漫的“追星族”吃了该吃的苦头。对如我类这些生于乡镇的土知青来说,还可加上是“风雨岁月,甘苦人生(朱君语)”,这样会稍微宽慰和好受些。 都不必过份认真。不然,这笔帐没法算。 07年4月13日
4月8日 恋 曲(下)恋 曲(下) 五彩纷呈的世界,恋曲如火如荼,花多眼乱。但绝大部分都已不适合我辈的“心水”。尤如消化不良的老者,对着满桌的菜肴在沮丧感慨。对“老鼠爱大米”之类歌曲,也只能几分鄙夷几分羡慕,无奈无聊地看着那些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在陶醉、迷恋和追逐。 总认为,喜欢的恋曲应是含蓄婉约的诗,是能“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那种婉转悠扬的抒发。直抒如说、直抒胸臆会味同嚼蜡,毫无雅致。 但崔健的《一无所有》倒让我另眼相看。简朴的直陈和不掩饰的语言是那样精干清新,令人动情动容,有一种全新的感觉。虽然我不懂摇滚,也讨厌那震耳欲聋音乐中的蓬头发挎吉他指指点点地在大声吼叫的摇滚歌者。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噢,你这就跟我走。噢,你这就跟我走。…… 比之《请跟我来》,同是追求不达的主题,但已不再浪漫,不再有低吟浅唤或诗情画意, “美人”不再在想象中多情,而是在笑着推搪,假意的流泪。 直白如话的陈述,形成流畅流荡流泻的情感的紧逼,说出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或场景。装高贵的矜持,似庸俗的真情,形成鲜明的反差,绵缠难分。那种多情,与生活和现实更贴近,在震撼心灵。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那份压抑和深切,一厢情愿的沉重,不能自拔的挣扎, 给人心头一波波的震撼。透过音响中歌手急促的、如泣如诉的、苍凉嘶哑的歌声,好似看到了满面的英雄涕。 原来,痴男也可爱。 崭新的冲击波式的口语,那凄迷凄怆和苍凉悲壮,那清醒敏锐和坚忍执着,之中也给人迷惘的思考和对号入座的联想。 听曲后想,对我等庸人来说,你的那份所谓奋斗执着,不是总怕人说你“一无所有”,不是总在想摆脱“一无所有”?不也就是歌中这种 痴迷地追求的一种宿命?人生何求?既信命中注定,你的生命若不如此爱恋执着,又能如何?那不就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尾声 终于明白,人生纷烦起伏,脚踏实地之外,“吃饱(外婆语)”了竟也要恋曲这空中楼阁。 年轻时的恋曲,恋的是爱人和理想;中年的恋曲,恋的是消退的美丽和旧日时光的幻影;迟暮之年的恋曲,恋的是强颜的坚定和无奈执着。“恋” 是灵魂需求的选择,现实之上的“美人”,会让内心得到清净和慰抚。 那些声音,即使隔了时空,依然如雾中风景,很是亲切。在老歌中,我常常固执地寻找属于自己的永远不老的恋曲。让那纯净清淡的歌声,飘逸 着自己美好而又忧伤的回忆。 07年3月26日4月2日 恋 曲(中)恋 曲(中) 好多年后,我已身为人父,并拖家带口离开了故乡。出走时困兽般的挣扎,那种惊心、兴奋和疲惫,犹如昨天;他乡奋斗之意日渐磨耗,生活压力日增。压抑的内心渴望需要抚慰,于是就买了音响,让赏曲不再奢侈。 市面上,港台的流行曲犹如过江之鲫,转眼间就新曲变旧曲。除了恋乡曲,曾喜欢梁弘志的《请跟我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是为了配合你的到来,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 跟我来;我带着梦幻的期待,是无法按捺的情怀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 ,请跟我来。别说,什么,那是你无法预知的世界,别说你不要说,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当春雨飘呀飘的飘在,你滴也滴不完的发梢。戴着你的水晶珠链,请跟我来。 发稍滴着春雨——戴“水晶珠链”的美人,若隐若现,飘逸着一种熟悉的企盼。这是庸俗人生的梦。也是《诗经。蒹葭》现代版演释,“伊人”似真似幻,宛在水之一方,高贵如女神,可望不可及。 曲中反复冗踏的呼唤,如隔时空传来。在痴迷期待中的畏惧、强颜,可自然深切地共鸣。尤其是,苏芮那遥远朦空凄婉的声音,亲切贴近,一下子充满你疲惫心灵的角落,让它得到放松和喘息 人生负重前行的时候,心上有那份浪漫情怀的慰藉,总是好事。 后来,好多喜爱的恋曲目不遐接。经记忆的自然淘汰,仅寥寥几首。蔡琴《忘不了》很是怀旧和绵缠。罗大佑《恋曲一九九零》印象更深。歌中那恬美、朦胧如镜头转换的片断,可对号入座寻找自己过去的身影或场景: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 觅觅常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轰隆隆的雷雨声在 我的窗前,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廖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 忧郁的情绪,失恋的情结,来自对美好昨天失去的怅惘。“乌溜溜的黑眼珠”的美丽何在?枕边温柔也已失去,那 种哀愁孤独,让人有深切、如梦般的感受。天涯飘泊寻觅张望,似乎在说你自己追求的迷惘。 失去的活在回忆中,也会随隆隆雷声来到窗前。这似曾有些熟悉。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必经的人生黄昏之路会有殊途同归的夙愿和感受;“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云天”:繁华退去,剩余下来的最珍贵无比。 深深的启示,也可在歌中浅浅地抒发。 07年3月26日
3月26日 恋 曲(上)恋 曲(上) 那年,在远离墟镇和家的知青农场,那瘦松林密芒草矮平房的昏暗灯光下,我和礼在床上很无聊地甩纸牌。青春在流逝,前路茫茫。郁闷成了知青们的流行病。忽然,那台旧台式收音机一段清新的歌,仿如天外之音徐徐飘来。不约而同,我俩都靠向收音机伸长了脖子。这就是第一次听到的恋曲——邓丽君的《绿岛小夜曲》: ——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呀摇,姑娘啊你也在我心上飘呀飘。让我的歌声随那 微风吹开你的心帘,让我的爱情随那流水不断向你倾流。椰子树长影遮不住我的情意,明媚的月亮照亮我的心。这绿岛的夜是那样沉静,姑娘啊,你为何还是默默无言? 少年起就与外婆生活,她不识字又患残疾,一辈子不去看电影和看戏,对唱歌也很反感。偶尔弟唱上一句,她就会讽斥说:“风流什么?吃饱吾得饿啦!”,犹给你当头一瓢水,让你的高兴激情之火瞬间熄灭。十多年,仅听过她唱两次歌,那是在众人哄说下她破例说着唱“种田为革命,为革命来种田呀”两句。至今也记得那时家中轻松的气氛中外婆少有的高兴状。 父亲很传统,文革又受“整”多年。那时父母在家从未开怀过,唱歌更无从谈起。连聪明活泼的小姨在家也唱不来,只在外面哼唱,是“墙内开花墙外香”。 我们青春如画的年代,非但家中无歌,外面也是清一色的颂歌和语录歌的世界。20岁了,还不知人间有如此美妙的恋歌。那晚,上天给了我们这么美好的东西。不长的时间,恋曲在众知青间传抄流行无阻。 感谢恋曲,突然赋予了世界和青春很多很多的阳光和色彩。荒凉的山沟也多了生机和美好,夜里少了寂寞多了寄托。常常三五好友,拿着琴和二胡,到附近松林下的“白毛草(一种柔软的山草)”山,对着明月及柔和的山风弹唱。 渐渐,我对歌多少也有了兴趣。学会了弹秦琴(后在卫校时与柱学了二胡),手上叮咚叮咚地弹,心上默默地唱。无聊或高兴时,也会有意无意五音不全地唱一段恋曲,见了人再嘎然而止言其他。对女同事也有了朦胧美好的青春的感觉。 后来在县城学工,与县城知青接触多了,抄了好多恋曲。那时,文革前的禁电影复放,旧恋曲也让人耳目一新。凡有好曲,过后几位朋友就凭记忆书记出来。至今,一些流行曲及电影恋曲,如“亚哥亚妹情意长”的,相信很多知青还可哼出来。数来我最喜爱的是《时光一逝永不回》: ——时光一逝永不回,住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少无猜夜相随。春风啊吹红了花蕊,你也已经添了新岁。你已经变心像时光难到回,我只能在梦中相依偎。 美好的青春时光在流逝不返,前途和爱情何在?做知青的复杂情感曾全部寄寓于这咏叹失恋、惆怅绵缠的流行恋歌之中。 07年3月2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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